堂上静了片刻。那王婆子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领口的衣裳,都洇湿了一片。她偷眼去看王氏,可王氏坐在那里,只垂着眼,连看都不看她。
王氏手里的帕子,绞得发皱。她轻咳一声,重新开口:"就算她去见过我的丫鬟,也不过是叙叙旧。她私下替谁做事,我这个做主子的,怎么管得住?"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站起身来作势要走:"大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王氏说着,已经迈出两步。堂上众人,都当这一场,就要这样收场了。可令仪没有动,她只坐在那里,手里那册账,还没合上。
"母亲且慢。"令仪的一句话,让王氏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
"还有第三册账。"
她翻开第三册账,不紧不慢地念:"母亲正院的银钱账,这个月,支出了四笔银子。其中三笔,是给王婆子的,数目不大,五十两、六十两、八十两。"
"还有一笔,是上月廿三,夜里,正院支出一笔赏钱,一百两,记的是赏给庄子上的婆子。经手的人,就是王婆子。"
"母亲方才说,王婆子早不在你庄子上了。可她这个月,还领着你正院的银子,还领了四笔。母亲若是与她没有干系,那这四笔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王氏迈出的步子,彻底僵在了原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惊疑和鄙夷交织,还掺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就在前几日,这府里的下人,还都巴结着正院。可到了这一回,正院怕是,真的要栽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绞得变了形。
"祖母。"令仪合上账册,转身转向祖母,"药铺的账、采买账和门房簿、正院的银钱账,三册账,三环,环环相扣。毒,是母亲的人买的;银子,是母亲院里出的。证据都在案上,请祖母定夺。"
堂上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弦。三册账摊在案上,从药铺的字据,到门房的簿子,再到正院的银钱账,一环套着一环。这一回,谁都知道,正院是躲不过去了。
祖母捻着念珠,许久没有开口。
堂上落针可闻。
"王婆子,押下去,再审。"祖母终于开口,字字清清楚楚,"王氏,禁足正院,不许外出。明日,再定夺。"
王婆子一听,整个人瘫软在地,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堂上众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案上那三册账,谁也没再出声。
"母亲没有!"一声尖锐的哭喊,从堂外传了进来。
裴令柔扑进堂来,跪倒在祖母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祖母,母亲冤枉!母亲怎么会害嫡姐!一定是有人栽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堂上众人看她的眼神,却都凉了下来。
裴令柔这一哭,堂上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往日里她掉一滴泪,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哄上半日。可这一回,谁都看得出,她哭得越凶,越显得心虚。
这一哭,越发坐实了继母的罪名。
当夜,正院。
王氏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方才那盏茶,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谁听见:"她怎么会知道我买了什么药。她怎么会知道,是王婆子经的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贴身丫鬟,一字一句:"她,不是裴令仪。"
"她不是那个死了娘、任我拿捏的裴令仪。"
与此同时,府门后门,一道纤细的身影,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裴令柔裹着披风,怀里揣着一封信,低着头,一路小跑,拐进了巷子深处。她出了巷子,又拐过两条街,在一扇不起眼的铺子门前,停住了。她四下里看了看,才抬手,敲了三下门。那铺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那个方向,是舅家。
令仪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没有派人去拦。她心里清楚,这一封信,迟早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她要等的,就是舅家那一头先动起来。
她合上窗,转身回了屋里。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她心里那本账,又稳稳落下一笔。
窗外起了夜风,把院里的树影,吹得摇摇晃晃。可她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