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掌柜,候在堂外,头也不敢抬。他们当年替侯府管账,经手过多少银子,心里一清二楚。如今被裴家姑娘请来作证,一个也不敢说假话。
她说着,朝堂外扬了扬手。几个经年的老掌柜,还有当年经手的人,鱼贯走进堂来,在堂下跪了一排。
"这些,都是当年经手侯府账目的掌柜和采买。"令仪朝堂下指了指,"夫人若有不信,尽可以当面问。借据、契书、人证,都在这儿,一桩一件,查得到,赖不掉。"
侯夫人那只拍过桌案的手,悬在半空,抖了抖,终于还是放了下来。满堂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有几个武将府的长辈,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还口口声声嫌将门粗鄙的侯府,这会儿,倒被一个将门之女,踩在了脚底下。
那媒人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出来打圆场:"这、这婚事既已两讫,那两家,还是好聚好散的好。"
令仪脸上含笑:"正是。婚书既已画押,两家,就此两讫。"
她说着,又命人取过一盏火盆,把那纸婚书,当众投入火中。
婚书燃了起来,火光映在众人脸上。这桩年少定下的婚约,就在火光里,化作了一捧灰烬。
"退婚,退得体面的是我。"令仪看着那火光,"退得丢人的,是侯府。"
她回头看向世子,声音依旧温婉,却字字都像刀子:"侯府欠的这七万八千两,今日,一文不少,都要结清。"
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挤出来。他身边那两位族老,也垂下头去,不敢再抬。他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尝到什么叫哑口无言。
他这会儿,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昨夜他父亲叮嘱他,今日退婚,姿态要高,莫丢了侯府的体面。可如今,别说体面,侯府的里子,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侯府欠的现银、田庄的地契书,当着众人的面办了交割。侯府拿不出的部分,当场写了欠条,按了手印为证。那几个老掌柜,也都画了押,作保为证。
收账的当口,侯府那边,连个敢吱声的人都没有。临安侯夫人瘫在座上,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样当众打脸,还是被一个退了婚的姑娘。
整个京城的风向,彻底调了个头。
那些前几日还看裴家笑话的,到了这会儿,都改口说裴家姑娘厉害。有那消息灵通的,已经悄悄打听起,定北侯府的嫡长女,是如何把一册账,算得明明白白的。祖母坐在上首,腰杆挺得笔直,眼圈却红透了。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日,定北侯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从前那些躲着走的,都换了副笑脸,提着礼,上门来贺。令仪没有见客,只让祖母收了礼,打发人送走了。
收账收到最后,令仪翻到账册的那一页,指尖停住了。
账册的那一页上,记着最大的一笔,五万两的数目。抬头的落款处,赫然写着四个字:相府别院。这一笔,方才当众念账时,被她轻轻跳了过去,它不算欠裴家的账,至少眼下,还不算。
令仪的那根指尖,在相府别院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紧接着,不着痕迹地,把账册合上了。
这一笔,是侯府账上最大的一笔。五万两的数目,不是小数。一个别院,何至于要花五万两?除非,那别院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她没有再多看,也没有开口多问。
等众人散了之后,到了这天夜里,令仪独坐灯下。
五万两,相府别院,这几个字,一直在她心头上,反复地碾过来。
她前世,曾在侯府见过一页相府的账,上头也是这样的抬头。那时她没在意,如今,这两处,竟连上了。这一注银子,怕不是寻常的往来。
她想起前世里,那临安侯府,就是靠着这样一注一注的银子,攀上了权相的高枝。可到了如今,这一注来路不明的银子,终于现出了原形。
她把账册放下,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放得很轻。
"侯府与相府,这笔账,迟早,也要算清楚。"
她把那册账,锁回匣子里。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一声接一声。她合上眼,耳边好像还响着今日厅里的哗然声。
可那一页上,五万两、相府别院这几个字,却怎么也忘不掉。她隐约觉得,父亲的旧案,或许,与这一注银子,脱不开干系。
她翻开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页。那一页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相府。
窗外的风声,一夜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