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借据上的字,是当年的旧墨,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还带着一道折痕。可上头两家的印鉴,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退婚,可以。"她把借据举到世子眼前,"先把债清了。"
堂上忽然静了下来。
临安侯夫人先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这、这借据是假的!我侯府何时借过你们裴家的银子!"她说着,就要上前抢那借据。
令仪没有拦她,反倒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若要验,尽管拿去验。官中一验便知,是真是假。"
临安侯夫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万两!""侯府欠着武将府的银子?""还嫌人家粗鄙!"
交头接耳的窃窃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涌了起来。堂上两家长辈,脸色各不相同。临安侯夫人腕上的金镯子,磕在案沿上,响了一声。那几个武将府出身的耆老,看着世子的眼神,都变了几分味道。
世子坐在那儿,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万没料到,这丫头开口就是钱,还是当着两家长辈的面。
他这半辈子,在京城横着走,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被一个姑娘家,拿一张借据,逼到了墙角。
"你。"他恨恨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要讹诈!"
"借据在此,印鉴在此。"令仪抬了抬手中的借据,迎上他的目光,"世子若说讹诈,那不妨请官中的人来验一验,这借据,是真是假。"
世子一下噎住了。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借据是真的。他父亲当年,为了填补侯府亏空,确实向定北侯府借过这笔军资。这些年,裴家没人提,他也就当那笔账,早烂在了肚子里。可那张借据,白纸黑字,好好地躺在裴家大小姐手里。
他坐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堂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盯着他,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不该图一时嘴快,说出将门粗鄙四个字。这四个字,如今像回旋镖,扎回来,正扎在他自己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世子终于开口,声音十分干涩:"这债,我明日,着人来结。"
他这一趟来,本想着三言两语,就把这桩旧婚约了断。婚约是断了,他也把自己绕了进去。如今他只想尽快脱身,回去跟父亲商量对策。
令仪点了一下头:"好。世子既然愿意清债,那明日,当着全城的眼,我们把这笔账,结清楚。"
"到时候,不只是这三万两军资。"她转身看向门外,扬声吩咐,"把侯府这些年的账目,都抬到前厅来。明日,我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世子的那张脸,彻底变了颜色。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句把侯府这些年的账目抬到前厅来。这些年,侯府的账,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真被当众翻开,别说退婚,整个侯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到了这会儿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算计了。眼前这个裴家丫头,哪里是求他退婚,分明是把坑挖好了,土是新翻的,就摆在明处,由着他自己踩下去。
他坐在那里,手里那把折扇,怎么也摇不动了。
这一场退婚,退的哪里是亲,分明是临安侯府的底气。案上那张借据,摊着,白纸黑字,再没有人敢碰一下。
堂上没人说话。临安侯夫人也坐不住了,扶着族老的手,起身告辞。她临走时看了令仪一眼,那眼神里,又惊又怒。
人都散了,绿枝从堂下拾起一样东西,捧到令仪面前,正是世子落下的那把折扇。
令仪接过,指尖沿着扇骨轻轻一滑,忽然顿住。扇骨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是相府的名号。
她握着那把折扇,指腹在那行字上,慢慢地碾过。这把扇子,她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