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悄悄去办几件事。"
"去查临安侯府,近三年的采买、别院、田庄,还有放贷的账。"她一字一句地吩咐,"侯府的一笔一账,都给我查清楚。"
她心里,前世那些在临安侯府见过的账目,一页一页,都还清清楚楚。采买上虚报的银子,别院里养的外室,田庄上吞的租子,她记得,一笔都没忘。
绿枝点头应了,又带着些不解:"姑娘,侯府都要退婚了,还查他们做什么?"
"退婚是退婚。"令仪笑了笑,"可侯府欠下的账,一分也赖不掉。"
她说到这里,又添补上一句:"前些年在侯府当差的人,还有给侯府送过货的商户,你想法子,都给我找几个能说话的来。侯府的底细,我要一条一条,摸清楚。"
绿枝虽然不解,到底还是应了,连夜赶着去安排。
令仪望着绿枝离开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临安侯府的那些账目,前世她是一点一点,在嫁进去之后才摸清的。她重活这一回,要抢在退婚之前,把这些账全部捏在手里。
到了这天夜里,令仪命人归整账房。
几个粗使婆子,从账房最里头的角落里,抬出一口落灰的木箱。那口箱子不大,锁得严严实实,抱起来沉甸甸的。
"大小姐,这是侯爷早年留在府里的旧物。"领头的婆子禀道,"一直在账房角落里落灰,没人动过。"
令仪站在箱子前,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动手开箱,只开口吩咐道:"先抬到我房里,放着。谁也不许动。"
那口落灰的木箱,安静地立在她房里的角落。箱子搁在那儿,里头的账,却还未现。
这口箱子,她前世没见过。想来是父亲出事之后,府里乱成一团,才被人遗忘在了角落。如今,它落到了她手里,倒像是冥冥之中,等着她来开。
到了第二日,令仪遣了人去,往临安侯府传了一句话。
"退婚可以。"那人一字不落地转达,"但得按我们姑娘的规矩退。"
临安侯府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等了一日,等来的,是裴家一句按她的规矩退。这京城里,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临安侯府说话。
他们原本以为,这桩退婚的事,裴家那个嫡长女,要么哭天抢地,要么含辱应下。传回来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按她的规矩退?"临安侯府的管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她一个将门之女,还能有什么规矩?"
这句话,传回定北侯府时,已经天黑透了。
令仪独自在灯下,听了这句话,只是笑了一笑,一个字也没有答。
门房却在这时,匆匆跑来报信:"大小姐,临安侯府送信的人,方才在门外嘀咕,说相府那边,催得紧。"
令仪手里的笔,在半空顿住了。
相府二字。
她想起前世里,临安侯府攀附权相,靠的,就是这桩婚事的由头。可如今,这退婚书来得这样急,背后怕不只是临安侯府一家在推动。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她搁下笔,合上账本。可她知道,这桩退婚,从今夜起,才算真正开始。
她走到窗前。夜色浓得化不开,她低低地开口,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退婚背后,也有人伸手。"
她合上窗,指尖在案上虚画了一个字。那个字,她前世,记了整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