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叫了她半辈子母亲,临了才知道,那张温婉的脸皮底下,是一副吃人的心肠。
前世这个认亲礼上,她跪在王氏脚边,恭恭敬敬磕了头,唤出第一声母亲。王氏扶她起来,往她腕上套了一对翡翠镯子,说往后娘疼你。那对镯子她后来查过,是假的,水头最差的那种,专门拿来糊弄人。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对镯子,套上自己的手腕。
她伸手接过茶盏,温婉一笑:"母亲抬举。"
"只是进府之前,"她看着王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母亲该把账先算清楚。"
正堂里的说笑声,一句一句熄了下去。
"三十八抬嫁妆,排场是足的。"裴令仪把茶盏搁回托盘,杯底磕在漆面上响了一声,"只是那陪嫁单上,三万两现银,可曾抬进府门?"
王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一下。
裴令仪直视着她:"光凭你当年的陪嫁账,母亲就该知道,有些账,翻不得。"
几个老仆对望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堂上一时没人接话。院角几个小丫鬟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眼去瞧王氏的脸色,又飞快把眼收回来。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雪。
王氏反应极快。她把手里的帕子往眼上一按,眼眶登时就红了,声音发颤:"大姑娘这是要赶妾身走?妾身一个商户出身的妇人,哪里算得来这些精细账。莫不是听了谁的闲话,误会妾身了?"
她一边说着,膝头一软,就要往下跪,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身侧的丫鬟。
祖母皱起眉,伸手虚虚一扶:"进门头一日,闹什么?"又看向裴令仪,语气里带了几分敲打,"令仪,你母亲刚进门,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妖都见过。她瞧得出王氏这一哭是装的,也瞧得出令仪这丫头藏了话。可她刚死了嫡媳,府里正缺个主事的,王氏再不堪,也是新过门的媳妇,面子上得顾着。
裴令仪退后半步,垂下头,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点到为止,她不再纠缠。满堂的人都看见,这个从边关回来的嫡长女,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今日只要这一句。
夜里,雪还在下着。
裴令仪独坐房里,面前的案上供着亡母的牌位,铜镜映出她半张脸。屋里没点几盏灯,光昏昏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绿枝端了热茶进来,见她坐着不动,便放轻了脚步,把茶搁在案边,又去挑了挑灯芯。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堂了些。她张了张嘴,想劝一句账明天再算,到底没说出口,只小声说:"姑娘,茶趁热。"
裴令仪应了一声,却没动那杯茶。绿枝见她不肯歇,又不好再劝,磨蹭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塞到她手边:"这是奴婢晌午偷留的桂花糕,还软和着,姑娘多少吃一口。"说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油纸包还带着点体温。裴令仪捏了捏,没有拆开,心里却软了一下。这丫头,前世也是这么笨拙地对她好,把好的都偷偷留给她,自己饿着。
亡母的牌位在案上摆着,香火已经凉了。她前世最对不起的人,除了父亲,就是这位早逝的母亲。母亲去时她还小,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一个很暖的怀抱,和满手墨香。
她没有掉眼泪,摊开一册空白的账本,提笔蘸了墨,在头一页写下四个字。笔尖落在纸上,稳得没有一丝颤。
前世满门抄斩,今世翻旧账。
写罢,她搁下笔,盯着那一行字念出声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仇人,都在我的账本上。"
另一头,王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门一关,她脸上那点笑就没了,像揭掉一层画皮。她褪下新妇的红衣,坐到妆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换了个人。
"去查。"
"大姑娘这两年,跟谁学了口算盘。"
身后伺候的婆子低头应了声是,悄声退了出去。
裴令仪这厢,指尖在空账本上虚虚一画。从王氏,到裴令柔,到临安侯世子,到权相,一路点过去,最后停在一处空白。
她盯着那处空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