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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监深夜到访（第1页）

舅甥两人一时收敛了笑容，起身迎接。

随后，一个华服宦官走进院门，正是太和帝最看重的掌印太监吕冰。吕冰虽为年近半百的太监，但是容貌很是清俊，想必是太和帝对美貌者的偏好忠实地从后宫贯彻到了前朝。

“澄侯大人，霁世子。咱家深夜不请自来，真是打扰。”吕冰尚未站定，先声夺人，语调却异常谦卑。

祁长庚亲自引他到正厅入座。吕冰余光悠悠扫过上茶的家丁，慢声称赞道：“不瞒侯主笑话，咱家伺候了皇上三十五年，见过的美人无数，无一人能胜过世子！真是云泽世系的特色啊。”

祁长庚对此颇为受用，一边也看出吕冰想要屏退众人的意思，挥手让下人离开，一边笑道：“小子确实长得不错。吕公公和我谈事，你小子也别在这里傻乐了，回房去吧！”

吕冰见下人已经离开，阻拦道：“世子留步，皇上派咱家今夜过来转告之事，希望世子也能知晓。是石太傅旧病复发，情况急转直下，命在旦夕——兴许是误食了相冲的食物。皇上心痛不已，虽然太傅身为凡体，仍想为太傅制作护灵灯，减缓痛苦。”

护灵灯是大周流行的法器，外表看像是一个装满萤火的宫灯。里面收集法师的法力，人数不等，但以施法者平级高和人数多为贵。法师的法力本用于维护天下的灵脉契约，即“修德镇土，人在城安”。于是，人们顺水推舟地认为，法力如果用于保护个人，也是有力的祝福和守护。尽管护灵灯实际上收效甚微，要死的人照样嗝屁，倒也被炒成了形式主义上的重礼。

太和帝给石太傅制作护灵灯，那么吕冰到来，便是来要法力了。无需吕冰多说，祁长庚主动应承，上前在护灵灯中注入法力。祁霁对法力很敏感，立刻察觉到舅舅竟有惊怒之意。

为什么生气了？因为皇帝是借着护灵灯弄点我的法力回去验明正身吗？不对，舅舅早就告诉我皇帝极其多疑，不可能因此生气。祁霁犹豫着要不要给法力，转念一想。莫非，问题出在太傅石茨身上。皇帝给石茨送护灵灯很正常——他是天子之师、三朝老臣，待遇上位极人臣。石茨也的确老了，处于半退休状态。但他一直兼着姬政的教学，自己看过他给姬政批的文章，批注比原文还多！这哪里像是随时病危的人？时间为何恰巧在今晚。

莫非，他的病危与今夜之事有关？想到这里，祁霁也不由一惊。抬眼看见慈祥微笑的吕公公，连忙佯装无事，上前送法力，脑中却止不住地想着。

当今天子主张无为，政事主要由内阁处理，朝堂形成了三个相互制衡的派系，人们暗中称为“凡体派”“术官派”和“世家派”。

“世家派”为二品以上家族，凭家世直接授官。“世家派”的核心内阁首辅崔立德，便是二品十大家族之一的崔氏的宗主。要是自己早些时候接受了太和帝授予的官职，自动归入世家派。“世家派”在王朝早年举足轻重，但能力日渐萎缩，草包花瓶也非常泛滥。

“术官派”多为三品以下的法师，通过“法举”入仕，得名于他们考中后第一个岗位是需要使用法力的低级官吏——“术官”。参加法举虽然比科举容易，但需要参加法举的法师也大多来自边缘、没落家庭，他们了解民情、办事能力强。随着法师世家集体性的倒退，“术官派”已经成为朝中主流。当下“术官派”领袖贺东风便来自中州道西府一个三品边缘法师家族，但她精明能干，已经位至内阁次辅。

“凡体派”代表依靠科举入仕的无法力者。因为竞争者众，熬到上头都是年纪一把，却也是一等一的老狐狸。石茨，正是“凡体派”的精神领袖。“凡体派”本是最内部最团结的一个派系，然而，随着石茨的老去，许多人对党魁的位置蠢蠢欲动，因此人心浮动。

不久前，崔立德和贺东风便借此机会，联手把石茨挤兑到了半退休的境地。如今，“世家派”和“术官派”正在暗自较劲。“凡体派”一边苦心保护自己的政治资产，一边内部摩擦不断，都想要取代石茨的地位。而此事之所以迟迟没有结果，恰恰因为最受石茨本人信赖的，是一个不在京城的人——他的入室弟子，由他亲手从一个凡体穷进士，提携到当年的铄州太守、如今兼管南府七州军政的中州道南府经略安抚使的高至白。

如今，石茨病危，高至白若是不入京，便是给竞争对手送大礼。不说这样做于道义上忘恩负义，以后难以立足。更要命的是，做不成“凡体派”的领袖的高至白，必然将为未来的领袖的眼中钉，境遇相当于姬政登基后的姬昭。即使只希望守住一方主政权，也丧失了上头的靠山，哪一派都可以挤兑他。

那么——

吕冰慢慢收起护灵灯，意味深长地感慨道：“石太傅的年纪，纵然是死这般糟的事，也是‘喜丧’，这倒是年龄大的一条好处。咱们这些年纪不上不下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啊！”这是暗示，皇上对一切尽在掌握，挡了路，会有无数种“死法”。

祁霁的头脑飞速运转着，听得身后祁长庚道：“公公此言甚是。虽然艰难险阻，可但凡能为皇上分忧，我们自然慨然以赴。”

吕冰点点头，想必是得到了合适的回答，告退离去。祁霁随祁长庚站在屋檐的暗影下，望见他暗沉的神色，一时心领神会，心情因被几乎验证的猜疑沉重下来。

皇宫中，太和帝独自站立，脚下延伸出庞大而重叠的影子。他背对阶下的人，身躯挡住了面前的护灵灯。他将祁霁的法力球慢慢引出，一边悠然问道：“太傅脑子还清醒吗？”

阶下的人说：“回皇上，尚且清醒。按照药性，三日后就糊涂了。”

太和帝淡淡说：“多派几个太医过去侍疾，他身边时刻要有朕的人。吕冰，你亲自去办吧。”

吕冰便领着人出去了，关上了大殿的门。太和帝反手在门窗上添加了禁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用双手牵扯着祁霁青蓝色的法力球，将它牵拉成细丝，随后，如同翻花绳一样盘弄，随着他双手一次次展开，细线逐渐分为青蓝色和泛着银光的白色。最终，分为一大一小的两个法力球。

太和帝珍惜地将更小的白色球放入一个沙漏状琉璃容器的上方，随即将琉璃容器放在一个笨重严密的青铜圆柱的上方开口处。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铁盒，小心翼翼——近乎如临大敌地打开，将其中的金色法力球迅速投入青铜圆柱下方。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开始渗入琉璃沙漏的下方，一白一黑的法力，开始在沙漏中部聚集，却因为阻隔无法相遇。

太和帝取下沙漏，慢慢呼出一口气，凝神聚气，打通了上下。只见白色法力光芒主动下沉，在黑色烟雾中穿行，所到之处，烟雾瞬间消失，但是白色法力也越来越少。最终，沙漏中剩下约莫一半的黑色烟雾，发出阵阵嗡鸣。

三十年前，云归法鉴对尚在筹谋稳住自己的太子之位的太和帝的预言，再次在太和帝心中泛起。三十年来，夜夜未断；唯独这一次，太和帝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残忍的笑容，他兵行险招的安排下最关键的筹码——补齐了。

“祁霁，就是你，”太和帝轻声道，“你的发展有点慢啊，莫非祁长庚、救你的神秘隐士都不知情？不可能啊。不管怎样，你会有进步的。等到那一天，我信你能杀他。”

这就是姬少元，多疑、冷血、伪善、老谋深算。然而，料是他，也不会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山谷，一场仿佛属于鬼魅的集会正在进行。

“你们知道，我从来不认为，刺杀天子的行动是正确的。二护法冒昧行事，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的血液，将不被允许奉献给伟大的事业；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在无人知晓之地。”

一个黑袍人独立于高台上，冷声说道。一片寂静，窸窸窣窣的风声，如同万千只毒蛇吐信。

黑袍人用枯瘦的手举起酒盏，说道：“可是，我仍然要敬蚱蜢、草蛛，我们附身契乌的同袍，你们心甘情愿地为我们的伟业做出了彻底的牺牲，你们仍然将永远不被忘却。”

面前，黄绿色的篝火狂热地燃烧着，映着下方群鬼般的众人，他们的身体无不瘦骨嶙峋，瞳孔中的火影却在疯魔地跳动。星星点点的鬼火，连成一派炼狱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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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祁长庚，祁霁的脑子仍然在胡思乱想、身子却巴不得随时糊到床上去，洗漱后便沉沉睡去。不止过了多久，他被太阳晃醒，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惊觉自己的脚动弹不得。

祁霁一惊，往床尾看去，只见一人趴在他腿上，睡得好不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