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信……”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骇,“这是……诉状。是叔原的魂,借着子逸的笔,在向我……喊冤?还是……示警?”
苏辙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庭院死寂。只有风吹过紫花丛,叶片摩擦发出黏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爬。
三、墨试阴阳
当夜,秦观无眠。
白日信笺带来的刺骨寒意,与鬓角那抹刺眼的灰白,在他脑中交织成一片冰冷的网。阿黎“墨溢出来”的低语,如咒语般反复回响。
他鬼使神差地,点起了油灯,铺开了纸。不是想写回信,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他想验证。
磨墨时,手腕虚浮无力,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提笔,蘸饱浓墨。
写什么?
脑中第一个跳出的,竟是白日信中最刺眼的那句词,晏几道临终所诵: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写下它,会怎样?会像叔原那样,引来琴弦崩断,瞳中生影吗?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但另一种更深的、属于创作者的偏执,混合着对亡友的愧怍与追寻真相的疯狂,推动了他的手腕。
笔落。
“伤”字第一划落下。
噗。
桌案上的油灯,灯焰毫无征兆地猛缩一下,暗至将熄,复又腾起,却比先前幽绿三分。
秦观手一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灯焰,又看向笔尖。
是风?可门窗紧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手腕,续写“情”字。
这一次,他紧盯着灯焰。就在“情”字最后一笔勾起时——
灯焰猛地拉长、扭曲,不再是温暖的黄,而是化作一道惨碧色的、摇曳不定的火舌,尖端直指他正在书写的纸面!火光将他颤抖的身影巨大地投在竹墙上,形如鬼魅。
与此同时,他左侧鬓角那灰白的发根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针扎般的锐痛!
“啊!”他低呼一声,笔尖失控,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污痕。
碧焰闪烁几下,恢复了正常。鬓角的刺痛也缓缓消退,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秦观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单衣。他低头看纸,那未写完的“情”字和一道墨污,在灯下仿佛在蠕动。他再摸鬓角,灰白的范围,似乎……又蔓延了一丝。
不是错觉。
词句……真的能引动什么。
笔墨落下,不止是书写,更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弦上,拨动了一下。
而每拨动一次,代价便是自身的生机,被染上这腐朽的灰白。
“吱呀——”
竹门被轻轻推开。阿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显然并未入睡,黑衣融于夜色,只有额间新月纹泛着幽蓝的微光。她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秦观,扫过桌上诡异的墨迹,最后落在那盏刚刚恢复正常的油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