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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瘴鬼之手(第2页)

老人裹在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正是那只手,让秦观屏住了呼吸——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赤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连成片,变成了暗红色的斑块,有些疹子顶端溃烂了,淌着浑浊的黄水,沿着手背的皱纹流淌,滴在石阶上。

“求法师救命……”当爹的跪在石阶上磕头,不是轻轻叩拜,而是用额头撞击石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几下之后,额角就破了皮,渗出血,和石阶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污浊的暗红色。“我爹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就起不来了……咳出的血是黑的……法师,您发发慈悲……”

慧明法师站在山门内,隔着一道门槛。他没有跨出去,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他的袈裟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那布料原本是庄严的深红色,此刻在昏暗天光下却像凝固的血。

半晌,法师才睁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窗后的秦观每个字都听得真切:“寺中药材已尽。老衲……无能为力。”

“法师!”那汉子往前爬了几步,膝盖磨在粗糙的石面上,“您发发慈悲,给碗符水也行啊!我爹他……他还没看到小孙女出嫁……”

“抬走。”慧明的打断并不严厉,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细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此症过人。你们若还顾念这三个孩子,就速速离去,寻个僻静处……听天由命吧。”

那妇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孩,约莫四五岁,睁着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山门内那个穿着红袍的老和尚,又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看担架上无声无息的祖父。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不动了,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在流血,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看起来很慈祥的和尚不肯让他们进去。

她只是睁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

秦观的手指抠进了窗棂的木刺深处,木屑扎进指甲缝里,刺痛尖锐。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抠得更紧,仿佛那疼痛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感受的东西。

他看着那一家人重新抬起担架——那汉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那妇人一手抱着小女儿,一手搀着大一点的儿子;另一个半大的孩子帮父亲抬起担架的另一头。他们踉踉跄跄往山下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最小的那个女孩,在母亲怀里扭过头,又望了一眼山门。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头干干净净的,还没有被恐惧完全浸透,只有困惑,深深的困惑。

那双眼睛,秦观在后来的很多个夜里都梦见。

梦见的不是眼睛本身,是那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的过程——像是有人用拇指慢慢按在烛火上,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然后噗一声,就黑了。黑得彻底,黑得空洞,黑得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四、骨缝里的火

当夜,秦观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额头发烫,他以为是白日受了惊,又站在窗边吹了风。苏辙送来的姜汤滚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舒适。喝完后他躺下,裹紧薄被,想着睡一觉就好。

可到了子时,那热不是从皮肤表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像是有人在他骨髓里点了无数细小的火种,火种沿着骨骼蔓延,顺着血管流动,一层层裹住他。热不是均匀的,而是一阵阵的潮涌——有时集中在胸口,烧得他心跳如擂鼓;有时窜到四肢末端,手指脚趾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有时又汇聚在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有把小锤在里面敲。

汗是黏的,一层层出,却带不走半点热意。汗水浸湿了中衣,布料黏在皮肤上,每一次翻身都像是撕开一层胶。他掀开被子,可一掀开又觉得冷,寒气从毛孔钻进来,与体内的热交战,激得他浑身颤抖。于是又裹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热得喘不过气。

咳嗽也来了。

不再是白日的闷咳,是撕扯般的、要把气管都咳出来的干嚎。每咳一声,都像是用砂纸摩擦喉咙内壁,痛得他蜷缩起来。咳嗽没有痰,只是干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直到咳得眼前发黑,咳得肋骨剧痛,咳得整个人像要散架。

“少游!”

门被推开,苏辙冲进来,手里端着水盆。他看到秦观的样子,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在石板地上漫开,反射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

“别过来……”秦观从被子里挣扎着探出头,用尽力气喊,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出去……出去……”

苏辙没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廊下的灯笼,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头匍匐的兽,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久,久到秦观以为他变成了石像,苏辙才哑声说:“我去请大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捡起地上的盆,没有关门,就那么消失在走廊尽头。

地上的水慢慢流开,漫到秦观床前,浸湿了床脚的稻草垫子。

五、汉医的叹息

请来的大夫姓陈,是雷州城里唯一的汉医。老头很瘦,瘦得两颊凹陷,山羊胡子焦黄稀疏,像是被火燎过。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混杂的气味——艾草燃烧的烟熏味、硫磺的刺鼻味,还有某种药材的苦涩味。这是城里人想出来的笨法子,用气味驱瘟,好像浓烈的味道能筑起一道屏障,把疫病挡在外面。

陈大夫把丁字凳搬到床边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他的手指冰凉,搭在秦观腕上时,秦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把脉的时间很长。

陈大夫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山羊胡子随着他嘴唇的翕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秦观腕上轻轻按压,时而移到寸关尺的不同位置,像是在倾听脉搏深处的秘密。

“脉浮而数,”他终于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如沸汤涌溅,又如雀啄连连。这是外感瘴疠之毒,内伤忧思郁结,两邪相搏,如油泼火。”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却没有立刻开方,而是看了眼窗外。夜色浓黑如墨,远处海的方向有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大地在消化不良地打嗝。

“若在汴京,”陈大夫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此症可用人参、黄芪徐徐扶正,佐以金银花、连翘清热。再配以茯苓、泽泻利湿,或许能缓缓图之。可此地……”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很沉,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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