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是疾病带来的死气?是绝望滋生的死气?还是这片蛮荒之地本身弥漫的死气,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怀中微微一烫。
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从心口的位置散发出来,透过层层衣物,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秦观一惊,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
丝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白色,并无异样。他凑到窗前,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查看——突然,他瞳孔收缩。
在“淮海”二字被海水洇开的墨迹边缘,那些晕染开的、模糊的墨色里,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紫色荧光。那光泽微弱得如同夏夜萤火,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是眼睛疲劳产生的幻象。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过了约莫三息,那荧光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些——不是整片墨迹都在发光,而是沿着墨迹晕开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紫色光晕,像是给模糊的字迹镶上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边。光晕微微脉动,节奏缓慢,像是……呼吸。
秦观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凑得更近,几乎把帕子贴到鼻尖上,用力嗅闻。还是那股味道——海水的咸腥,阿黎掌心的草药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说不清的、像是某种矿物质在高温下挥发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桌上的海藻。
深紫色的叶片在昏暗光线下静静躺着,表面滑腻,渗出液体。没有任何发光迹象。
但秦观知道,这不是错觉。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雷声炸响,近在咫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是千万只手掌在同时拍打。
秦观握着微微发烫的帕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吞没的世界。闪电一次次照亮天地,每一次闪光中,远处的海、近处的山、窗外的树,都变成黑白分明的剪影,瞬间清晰,又瞬间隐入黑暗。
帕子上的荧光在雷雨之夜显得更加诡异。那紫色光晕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脉动,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阿黎的脸在闪电中一闪而过——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眼底,说:
“你身上,有死气。但还有救。”
雷声滚滚,雨声如瀑。
秦观紧紧握住帕子,指尖感受着那微烫的温度,和丝绸下若有若无的脉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阿黎给他的海藻该怎么煮,不知道三天后如果没好,他是否真的敢去海边找她。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片没有春天的土地上,有些花,依然开了。
而有些光,正在黑暗中悄然点亮。
下章预告:瘴鬼之手
雷州城开始流传一种名为“热毒瘟”的恶疾——高热灼体,咳血如泉,皮肤绽开诡异红疹,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五日。
天宁寺收治的难民中,已有人倒下。恐慌如野火蔓延,人人自危。
本就风中残烛的秦观,在惊吓与瘴疴交织中彻底垮塌。低烧持续不退,咳嗽声撕开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苏辙延请城中汉医,汤药一碗碗灌下,却如石沉大海。
“此症凶险,非寻常瘴气……”老医者把脉后摇头,“怕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夜深人静,秦观在昏迷中沉浮。
忽有一双手触碰他滚烫的额头——冰凉,粗糙,带着海盐与草药的气息。
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官话生硬如礁石碰撞:
“汉人药,不行。”
黑暗中,她的声音低沉而确定:
“他魂,要被瘴鬼抓走了。”
《瘴鬼之手》明日更新
瘟疫蔓延,生死一线,谁人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