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下,她望向裴琅,这个护了她半辈子的人,眼睛亮亮的。
裴琅低下头,捏捏她的鼻尖,轻笑道:“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沈却枝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强忍着眼泪,哽咽着说:“要是有个孩子陪你就好了。”
裴琅久久地不说话。
半晌,他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压得她心头格外的沉,以至于眼泪承受不住地滚落下来。
裴琅摸着沈却枝的白发,语气安稳笃定,“有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暮色沉沉。
沈却枝听着裴琅温和的声音,心下逐渐平静。
这辈子,她早早地失去了至亲,颠沛流离半生,最后能死在裴琅的怀里,大概是她唯一的幸事。
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
腥甜的血涌出来,流了她满怀,生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她身体里抽离,她的身子越来越软,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她用尽全力地喊道:“裴琅……。”
可发出来的声音太小太小,如蚊吶一般。
裴琅抱着她,俯下身,耳朵靠在她的唇边。
她望着他的侧脸,满心不舍,泪眼欲泫,“好好照顾自己。”
意识完全切断之时,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裴琅安静抱着她,温柔不变的眉眼。
像极了清风朗月,阳春白雪。
一如初见。
眼睛彻底地闭上,耳边的夜风声愈来愈小,隐隐地传来几声啜泣的声音,跟着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靠近,一个女声响起来:“女郎还没有醒?”
“没有呢。”有人答。
听到这声音,沈却枝不由得怔住。
她曾经有两个从小就跟着她的婢女,两个婢女一个叫桃子,一个叫杏子,桃子岁数大些,做事沉稳胆大,杏子岁数小些,脾性很是温柔。
当年桃子和杏子随她嫁到裴家,陪她度过了两年生病难熬的日子,可惜她没能护住她们,北方蛮族打进来后,桃子为保护她,伤了一条腿,杏子走失在混乱中,生死未卜。
按理说她两个此时不应该在这里,而且听起来她们的声音还很青涩,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倒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但她怎么会听到她们幼时的声音?
沈却枝不解,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到了阎王殿,遇见了转世投胎的桃子和杏子,她迫切地想把眼睛睁开,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她挣扎之时,杏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都怪我,若是我没离开就好了,女郎便也不会被那滚下来的沙石砸到,害得如今醒不过来。”
杏子说着说着,啜泣起来。
桃子在一旁安慰她,“杏子这不怪你,谁知道天突然就刮起风沙来了,按理说这时节不应该这样的,真是奇怪,要我说,真要怪就怪我们偏活在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黄沙,老天一发怒,就是一场暴风,人的命轻易就没了,外面还有那么多蛮族的军队,虎视眈眈的,唉。”
“可不是。”杏子叹气,“不过也没办法,将军奉皇命镇守边疆,你我跟随将军女郎而来,没有选择的份儿,我此刻只希望女郎一切平安,能早点儿醒过来。”
迷迷糊糊间,沈却枝被人扶起来,灌了一碗药,苦得她想流眼泪,在心里大喊:“桃子,杏子,你们女郎没病,别给她喝了!”
可惜这话桃子和杏子一个字都听不见。
灌完药后,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沈却枝的被子被人拉了拉,四个角被仔细地掖好。
杏子像是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桃子,女郎她不会永远都醒不来了吧?”
桃子“呸”了一声,“快别乱说,女郎她吉人天相,况且,将军他马上要京师任职了,女郎答应过我们,要带我们一起去京师,她一定会醒的。”
说完,沈却枝感受到有一双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沈却枝耳边却仍回响着京师两个字,她心头一震,恍恍惚惚间不知今夕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