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把猫接过去放在诊台上,手指在猫的后腿上轻轻按压了几下。猫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但没有咬人,也没有挣扎。方医生检查了一番,说髋关节脱位,需要复位固定。身上有营养不良和轻微感染,但没有致命伤。他给猫做了复位,打了一针消炎药,又开了一罐营养膏和一袋处方猫粮,在收银台前算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诊疗费减了三分之一,说就当给邱法医的“防疫人员折扣”。
“你还管我们叫防疫人员呢。”邱雨说。
“那可不,疫情期间你们殡仪馆比我们累多了。”方医生把猫粮袋子递给她,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药劲里昏睡的猫,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有没有给它起名字。
邱雨低头看了看那团蜷在诊台上的黑色毛球。猫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冷。
“还没想好。先活下来再说。”
她带着猫回到家。姚梅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刚要喊“洗手吃饭”,看见邱雨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她拿锅铲指着那只猫,说这是什么,你从哪弄的,黑猫不吉利你不知道吗。邱雨说路边捡的,快死了。姚梅说捡什么不好捡黑猫,你天天在殡仪馆上班还不够晦气,还要往家里带晦气东西。邱雨没有接话,只是把猫抱进自己房间,找了一条旧毛巾铺在床头柜上,把猫放上去。猫在毛巾上缩成一个句号,继续睡。
姚梅隔着房门还在念叨,说可不许养,等你上班就给你丢出去。
邱雨把门关上,走到餐桌旁坐下。邱志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饭碗还没动过,大概在等她。桌上摆着蒜蓉空心菜、红烧鱼和一盆番茄蛋花汤。姚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一边盛饭一边还在絮叨黑猫的事。邱雨低头扒饭,嘴上嗯嗯地应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姚梅忽然不说话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邱雨,语气从刚才的絮叨变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小雨,你最近有没有去河边?”
“没有。”邱雨面不改色。
姚梅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然后她拿起筷子,给邱雨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她碗边上。她叹了口气,说陈怡那个姑娘可惜了,才二十四,比她小好几岁呢。还是陈姨的独女,说没就没了。邱志刚在旁边难得开了口,说最近河边不安全,这段时间上下班绕开那条路。
邱雨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心里想的是昨天晚上老码头的水温,那团从水底涌上来的黑色水汽,木川仰面倒在石阶上时从青紫变回血色的嘴唇,以及自己的血。
木川在自己家里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那扇没挂窗帘的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睁开左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四年灰的老吊扇,花了大概半分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老码头,河水,脸浸入水里的窒息感,石阶上那个女人的手按在他眉心。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又多了一个针眼,还没愈合。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被石阶边缘蹭出来的红痕,已经不疼了。他又活了一次。他翻身下床,走到墙角的水龙头前拧开,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温还是温吞吞的,带着那股河水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眼镜子。寸头,黑皮,脸上没什么血色,右眼的义眼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反光。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场里爬出来的鬼。算了,本来就是。
他擦干脸,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这几天被怪事闹的,店门好几天没正经开过,人活着还是得赚钱。他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打扫店里店外。
店里积了一层薄灰,墙角那堆纸钱被风吹得东一捆西一捆散在地上。他拿扫帚把地面扫干净,纸钱重新码好,花圈扶正。打扫到屋后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时,扫帚尖拨开一丛狗尾巴草,露出地上一小块浅色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扔在草丛里。蛋黄色的,边缘有一圈被牙齿咬过的弧度,断口已经干了,看起来扔在这里有好几天了。蛋黄饼干。
他盯着手里这块饼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咔嗒咔嗒地拼到一起。
陈怡爱吃这个。她每次来他店里,兜里都揣着一包蛋黄饼干。有时候是刚从超市买的,包装还没拆;有时候已经拆开了,用一个小夹子夹着封口,她说这样不会潮。她会在坐在他店门槛上等他忙完的时候自己吃两块,然后递给他一块。他第一次吃这种饼干就是她给的。
这块饼干出现在他家屋后。离发现陈怡尸体的暗流不到十米。
陈怡出事那天晚上,她在他店门口被他拒绝之后跑走了。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为什么最终会出现在他家后面的暗流里,监控没有拍到,警方没有线索。但如果她那天晚上在他家屋后站过呢?如果她跑走之后又折回来过,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吃了半块饼干,然后把剩下的扔进了草丛?她在这里的时候,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是有人和她在一起?
他把饼干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没有霉味,没有腐败。蛋黄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股极淡的、被太阳晒过的焦香。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的蓝白警戒线。他决定去找张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