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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第2页）

“小雨，不要怕。”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爸妈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

“小雨你要记住，”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远处的河水在石头底下流淌，“我们夏家的使命就是守护一方平安。千年以来，夏氏族人皆以此为荣。但爸爸妈妈更想守护你。所以我们希望你做一个普通人。不用学阵法，不用镇水煞，不用背负任何东西。平平安安地长大，平平安安地变老。找一个爱你的人，过你想过的日子。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小雨，你一定要平安健康。”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抱她，但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身后的油菜花田也开始褪色。金黄色一寸一寸地被灰色吃掉，阳光被雨幕浇灭。那张和邱雨七分相似的脸最后笑了一下，然后碎成了千万片光点，被风吹散了。

“小雨！”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邱雨猛地睁开眼。灰色。漫天漫地的灰色。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天边刚泛起的那一线晨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透不过气来。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枝和各种被冲毁的杂物从她身侧奔涌而过，水面比她失去意识之前又涨了半尺，已经漫过了她的腰际。她还在那棵老槐树上，树皮被水泡得松软，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昏迷前抠住树干的姿势，指节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方向。姚梅和邱志刚正从巷口艰难地往这边走。水已经没到了他们的胸口，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湍急的水流中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和想要把他们卷走的暗流搏斗。姚梅走在前面，一只手在水下摸索着路面防止踩空，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件外套。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雨衣，是她从家里衣柜最上层翻出来的，邱雨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说医院发的雨衣太薄了，骑电动车的时候被风一吹就掀起来。她记住了。她在洪水里走过了大半条巷子，就是为了把这件雨衣送到女儿手上。

邱志刚走在姚梅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她的腰，遇到水特别急的地方他就往前站一步，用身体挡住水流。另一只手撑着那把黑伞，那把在他搪瓷茶杯旁边挂了三十年的黑伞，伞骨已经被风吹翻了两根，伞面有一半翻了过去，在风里徒劳地扑打着，但他还是没有丢掉。他把它举在姚梅头顶，尽管这时候撑不撑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在雨幕中抬起头，循着声音找到了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上，他们的女儿趴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姚梅开始往前走。不是往回走，是往前走，往她女儿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更快，更不稳，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肩膀，她在水里走得跌跌撞撞，但她没有停。

邱雨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那片黑色水汽。它在水下缓缓聚拢，从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靠近。浓稠的、无定形的、在水里翻涌的姿态和她第一次在赵大友的幻象里看到时一模一样。它游过被冲倒的单车，游过漂浮的断枝，贴着水底不急不缓地靠近那两个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的老人。它在选择角度，在寻找最好的时机。

邱雨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她在那棵老槐树上，手指抠进了树皮里，指甲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进浑浊的洪水里。她离她的父母大概有五十米，中间隔着一片正在以每秒钟三米的速度往下游奔涌的洪水。她不可能在几秒内游过去。她只能趴在这棵树上，她张开了嘴，想要喊，让他们快跑，让他们离开，让他们不要过来，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回到昨天下午。

慧明坐在大殿侧面的走廊下，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佛珠。弟子们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和午后的蝉鸣混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天色，忽然对旁边整理经书的小弟子说，嗯，是时候了。小弟子问他什么时候。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进藏经阁。

他从最高的那层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旧书，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用银粉描成的符号，历经不知多少年，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泛着微微的冷光。他用枯瘦的手指翻到某一页，摊开在桌上。

“慧明师傅。”

他转过身。邱雨站在藏经阁门口，病号服外面套着木川的外套，头发被山风吹乱了，低马尾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她的脸色还不算太好，但她的眼睛和三十年前站在河对岸的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

慧明只是微微侧身，让她看到桌上那本翻开的古籍。书页上画着一个阵法，以某个中心点为轴，向外辐射出八条弧线，每条弧线上嵌着不同的符号。有些符号她已经见过了，在她的梦里，从亲生父母指尖流出的银白色光痕，就是这样的形状。

“师傅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

“来与不来，是施主的选择。贫僧不入世，不过是完成旧时缘分。”

“旧时缘分。你是说那个夏氏吗？”邱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目光从阵法上抬起来，落在慧明脸上。

慧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摊开的古籍，手指轻轻点在阵法的中心，说施主可要想好了，学了这个阵，就开启了封印。封印一旦开启，你的血脉之力就会苏醒，从此你不再是普通人。夏氏一族的宿命，水中的煞气，几千年的因果，都会系于你一身。你真的要选这条路吗。

邱雨看着那个阵法。银粉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发着光，像是等了她很久。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把赵大友的肺部积液碰到指尖时看到的黑雾，想起了陈怡给她开门时红肿的眼眶，想起了木川在她解剖台上流出的那滴鲜红的血，想起了养父母在厨房里一个炖汤一个修门的背影，想起了一只黑猫在碎石路上停下来仰头看她的黄色眼睛。也许命运替她做了选择。她抬起头看着慧明，嘴唇动了一下。窗外蝉鸣忽然停了，山风穿过藏经阁的木窗，吹得书页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