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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第2页）

“你的血很特殊，”他最终开口了，“夏氏血脉的力量就在其中。或许可以试试。”

“要放很多血吗？”邱雨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法医式的精准，“还是一滴就可以？”

“在水煞现行的时候，将血滴入其中即可。不需要很多。一滴就够了。”

一滴血。她扎过木川的手指，也扎过自己的。那种银白色的光她见过两次，一次在木川眉心，一次在刚才的梦里，从她亲生父母的手指尖流出来，像刀锋划过水面。原来那就是夏氏血脉的力量。

“谢谢。”她对慧明说。

她转身走下石阶。慧明坐在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下走。病号服的下摆在转弯处一闪，消失了。松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几根松针落在石凳旁边。

过了一会儿，那个端菜盆的小弟子从走廊里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问他今天不下山吗。慧明摇了摇头，说还没到时候。小弟子又问那个女施主是谁。慧明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一段很久没有念过的经文。

木川把面包车停在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巷口。王姨的三轮车刚拐过去，刘老头还没开门，巷子里暂时没人。他把丁柳从后座扛下来，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动作不太温柔地把她带进屋里，安置在卧室那张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木椅上。麻绳绕过椅背和扶手，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又在脚踝上绕了三圈，全部打的猪蹄扣。他检查了一遍绳结的松紧，确认她挣不开，然后把她嘴里的毛巾抽了出来。

“别以为胡说八道可以策反我，”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后背的刀口在靠上椅背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没那么白痴。”

“那你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丁柳的嘴终于能自由活动了，她活动了一下下颌，歪着头看他，“证明我说对了。”

“那你倒是说说，邱雨到底是什么人？”

丁柳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他。“我告诉你的话，你会放了我吗？”

“你当我傻啊？放了你，你再杀了我？”

“我给你钱。”丁柳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被绑住的手在背后挣了一下，“你不是要钱吗？”

“什么意思？”

“换眼睛不是要八万吗？我给你，十万也行，二十万也行。你马上就可以去换一只最好的义眼，再也不用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可以把店关了，搬到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城市，找一份正经工作，交一群正常朋友。走在路上不用怕别人盯着你的眼睛看，不用在菜市场被人绕着走，不用每年除夕一个人吃泡面。”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当一个普通人。”

“活在阳光下的那种？”

“对。活在阳光下的普通生活，不再被当成怪物，不再害怕别人知道你的秘密，不再——”

“听上去不错。”木川打断她，

丁柳笑了。“只要把这根绳子解开，你今天晚上就能睡一个没有鬼的觉。”

木川靠回椅背上，盯着她。他的义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反着青灰色的冷光，左眼眯起来，像是在打量一件真假难辨的古董。墙角里那几个老鬼都在看他，电工老鬼的灰白色身形在吊扇下面绷得笔直，矮小鬼缩在茶几腿后面，它们都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那我要是不放呢。”他说。

丁柳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动了一下。木川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你说是邱雨毁了我的人生，这是怎么回事？”

丁柳似乎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她靠回椅背上，用一种终于进入正题的语调说：“你是出生在这里的对吧？父母是江南人，在你出生那年，就是那场洪灾那年，举家搬去了敦煌。他们为什么搬？因为他们怕水。那年的大洪水把整个镇子都泡烂了，河里漂的死人比鱼还多，他们亲眼见过那些画面，一辈子都忘不掉。所以他们去了最干燥的地方，沙漠，戈壁，一点水都没有的地方。”

木川没有接话。

丁柳继续说：“其实你的阴阳眼并不是因为这个眼球。邱雨的父母，那对夏氏夫妇在驱散我的煞气时，爆发出的力量太大了。煞气被击碎，但不可能凭空消失。刚好那时候你降生了，婴儿的魂魄最纯净，像一张白纸，什么都能吸纳。你吸纳了当时残留的一丝煞气血气。本来这点东西在你体内是可以相安无事的，煞气和血气互相制衡，你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异常。但你的义眼不是本体的血肉，它产生了排异反应。那道平衡被打破了，煞气在体内乱窜，打通了你的阴阳灵窍。你以为是义眼让你看到了那些东西，其实义眼只是导火索。”

木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盯着面前这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他想起来很多事。小时候在敦煌，他在河边洗手被父亲一把拽回来打了一顿，那是父亲唯一一次打他。母亲每次看到电视里播洪水的新闻就会换台。他们从来不提江南，不提那条河，不提搬家的原因。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讨厌水。原来他们怕的不是水。是那场洪水。

“我可以把那丝煞气收回来，”丁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他耳边低语，“只要我收回那丝煞气，阴阳眼就会消失。你再也不用攒八万块钱了，再也不用被当成怪物，再也不用怕别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可以当一个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你只要——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