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连忙递上茶水,他喝了一口,喘息片刻,才缓缓道:“朝堂之上,岂容如此攻讦?萧景琰,你身为皇子,言语当有分寸。”
“儿臣知罪。”萧景琰的声音从地面传来,“但儿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镜鬼’流言不破,京城永无宁日。儿臣愿以身涉险,查明真相,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也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香炉里,一截香灰无声断裂,落在铜盘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罢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你之心意,朕知道了。但皇子当谨言慎行,查案之事,自有京兆府、皇城司处置。你……退下吧。”
“谢父皇。”萧景琰叩首,起身,退回队列。
张明远等人还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退朝。”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跪送。皇帝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离开太和殿。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那股浓烈的龙涎香气却还在殿内萦绕,混合着檀香和汗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百官陆续散去。张明远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陈文举和王怀仁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背影在殿门口的光影里拉得很长,像三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
“七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景琰转身。三皇子萧景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脸上带着惯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他比萧景琰年长五岁,身形更高大些,穿着同样的皇子朝服,但冠上是八梁,玉带是羊脂白玉,处处彰显着嫡长子的尊荣。
“三皇兄。”萧景琰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桓伸手虚扶,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方才朝堂之上,七弟受委屈了。张侍郎他们也是关心则乱,言语过激了些,七弟莫要往心里去。”
“皇兄言重了。”萧景琰抬起头,目光平静,“几位大人也是为国事操心,儿臣理解。”
“理解就好。”萧景桓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暖而真诚,“不过七弟啊,为兄还是要劝你一句——‘镜鬼’之事,诡异莫测,非人力所能及。你身为皇子,金枝玉叶,实在不必亲身涉险。若真有什么闪失,父皇该多伤心?为兄该多自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真的是在为弟弟担忧。
但萧景琰听出了话里的刺。
“皇兄教诲,儿臣谨记。”他垂下眼帘,“只是儿臣以为,身为皇子,既享万民供养,便该为万民解难。‘镜鬼’流言祸乱京城,百姓惊恐,儿臣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心系百姓是好事。”萧景桓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但也要量力而行。这样吧,你若真想查,为兄可以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帮你,总好过你一个人冒险。”
“谢皇兄好意。”萧景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儿臣已有安排,不劳皇兄费心。”
萧景桓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缓缓收回。他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温和:“既然如此,为兄就不多事了。只是七弟记住——若有需要,随时来找为兄。”
“是。”
萧景桓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从容不迫,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这位三皇子在朝中的威望,早已超过了其他所有皇子。
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出太和殿。
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白玉阶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萧景琰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宫墙的阴影里,几个太监正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他走到宫门口时,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匆匆跑来,在他面前停下,躬身道:“七殿下,皇上召三皇子去御书房了。”
萧景琰脚步不停:“知道了。”
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奴才在御书房外当值,听见里面……皇上问三皇子,关于‘镜影噬龙’之梦,还有流言的处理。”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镜影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