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比所有道理都管用。你是我濒临窒息时,唯一的空气。”——裴寂的日记
周末的阳光本该是暖融融的,透过奶奶家院角的梧桐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可裴寂坐在石阶上,只觉得那光带着灼人的温度,烤得他后颈发僵。
手里的模拟试卷摊开着,红色的分数刺得人眼睛生疼——95分。放在别人眼里,这已是遥不可及的高分,可在裴寂这里,意味着电话那头又将掀起一场风暴。
果然,固定电话的铃声像道催命符,准时在上午十点响起。
裴寂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冰凉的听筒上顿了顿,才慢慢拿起。
“喂。”
“试卷做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没有丝毫周末的松弛,依旧是惯常的紧绷,“上周寄给你的那套名校模拟卷,多少分?”
“95。”
“95?”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裴寂,你是不是在那边玩野了?这种难度的卷子,你以前哪次不是满分?我就说不能让你去那个小地方,看看,才多久就退步了!”
裴寂握着听筒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后一道大题超纲了,老师说……”
“老师说什么都对,就你有理!”母亲根本不听他解释,语气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过来,“超纲?别人为什么能做出来?我看你就是找借口!许音在县一中的周测又是满分,你跟她比差远了!我告诉你,下个月的全市联考,你必须拿第一,不然……”
后面的话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不然就别想进县一中”“不然我就把你接回来请家教”“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有自由”。
裴寂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95”,觉得那数字像个嘲讽的笑脸。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每天刷题到深夜,连许清沅拉他去看晚霞的十分钟都觉得是奢侈,可到头来,还是不够。
“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跟你爸为了你,起早贪黑地赚钱,你就用这个成绩回报我们?别以为在你奶奶家就没人管你了,我已经跟你班主任打好招呼了,每周都要给我汇报你的情况……”
指责、不满、更高的标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裴寂牢牢罩在里面,让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鞭子抽着不停转圈的陀螺,永远停不下来,稍微慢一点,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知道了。”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知道就好,”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父亲的声音打断,隐约能听到“别跟他废话,让他赶紧做题”。然后,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裴寂握着听筒,僵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阳光依旧明媚,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院角的月季开得正艳,可这一切都像蒙着层灰,失去了色彩。他坐在石阶上,试卷被随手丢在脚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头的劲都没有。
心里又闷又堵,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疼。他望着院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院子,永远被无形的墙围住着,无论怎么跑,都逃不出去。
父母的期待像座永远翻不过的山,压得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考第一,进名校,然后呢?是不是还要永远拔尖,永远不能让他们失望?
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冰冷的绝望,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伴随着熟悉的轻快脚步声。
“裴寂!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许清沅的声音像道清亮的光,瞬间刺破了院子里的沉闷。
可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裴寂抬起头,看见许清沅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小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被一根草绳松松地捆着,带着清晨的露水。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的瞬间慢慢淡了下去,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