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许清沅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前几天,他在草稿纸角落画的那片梧桐叶,被她发现时,她也是这样兴奋地说:“裴寂,你画画好好看!这片叶子像活的一样!”
那只是他随手画的,连轮廓都没勾勒清楚,却被她当成宝贝一样夸。
别人夸他,永远是“成绩好”“聪明”“自律”,全是与分数挂钩的标签。
只有许清沅不一样。
她会夸他的字好看,夸他安静坐着的样子很乖,夸他捡橡皮时很温柔,夸他随手画的草稿很传神。她的夸奖从不涉及成绩,只是单纯地看见他这个人——那个会认真写字、会顺手帮忙、会在草稿纸上画叶子的裴寂。
这些直白又真诚的夸奖,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他被“优秀”标签覆盖的角落,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抛开成绩,抛开分数,他这个人本身,也是值得被喜欢的。
那天放学,许清沅又拉着他去看夕阳。河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寂,”许清沅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比晚霞还好看。”
裴寂猛地抬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
他几乎从不笑。在原来的学校,他总是紧绷着脸,连嘴角都很少扬起。来到这里后,虽然偶尔会被她逗得心软,却也从未真正笑过。
“我没笑。”他下意识地反驳。
“可是你刚才嘴角动了呀。”许清沅指着他的脸,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我看到了,特别好看。以后要多笑一笑,别总皱着眉,像个小老头。”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
裴寂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颊像被夕阳烤过一样发烫。他想后退,却被她牢牢按住肩膀。
“真的,”许清沅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点认真,“你不用总那么严肃的。你已经很好了,不用非要考第一才值得被喜欢。”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裴寂的四肢百骸。
他活了十二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已经很好了,不用非要考第一才值得被喜欢。
父母的期待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以为只有永远站在顶峰,才配得到认可。可许清沅却告诉他,哪怕他不是第一,哪怕他会晕血,哪怕他偶尔也会走神,他依然值得被喜欢。
因为他是裴寂,不是“满分机器”,不是“永远的第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淡淡的粉紫色余晖。许清沅松开手,笑着说:“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裴寂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眉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站在河边,晚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慢慢软化、塌陷,露出了里面柔软的血肉。
原来,被人看见自己本身的样子,被人单纯地喜欢,是这种感觉。
像长久处在黑暗里的人,忽然被一束光抱住,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对着那个倒影,轻轻扬起了嘴角。
不算灿烂,却足够真诚。
原来,笑起来的感觉,是这样轻松。
远处的贺朝和夏语茉还在打闹,贺朝的声音远远传来:“夏语茉你跑慢点!小心摔沟里!”
夏语茉的回骂声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
裴寂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许清沅下午塞给他的橘子糖,糖纸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他想,或许从今天起,他可以试着,做一个不仅仅只有分数的裴寂。
做一个会被夸奖字好看、会被说温柔、会偶尔笑一笑的,普通的裴寂。
因为有人让他知道,这样的他,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