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院门外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孩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得能看见底。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却丝毫没影响那份生动。看见裴寂和贺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笑容太干净了,像雨后初晴时挂在叶尖的露珠,晃得裴寂有些睁不开眼。
她撑着伞站起身,怀里的小猫被惊动了,“喵”地叫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女孩连忙用胳膊拢了拢,动作轻柔地安抚着怀里的小家伙,然后朝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雨水顺着她的伞沿往下淌,在她脚边织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下,仰着脸,看着廊下的他们,声音带着点被雨水浸润的湿润:“你们是……新搬来的吗?”
贺朝率先反应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啊!我们刚到,我叫贺朝,这是我哥们儿,裴寂。”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裴寂,“快打招呼啊。”
裴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女孩眼里的笑意,看着她怀里那只安心蜷缩着的奶白猫,看着她身后被雨水染成一片朦胧的巷子,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小城,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女孩似乎没在意他的沉默,依旧笑着,声音像落在心湖上的雨点儿,轻轻巧巧的:“我叫许清沅,就住在隔壁。”她指了指斜对门那座爬满爬山虎的小院,“这是我捡的小猫,它好像受伤了,正想带它去看兽医呢。”
她怀里的小猫像是听懂了,又“喵”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
许清沅低头摸了摸小猫的头,然后又抬起脸,看向裴寂。她的目光很纯,像个好奇的孩子,带着点探究,却没有丝毫恶意。
“裴寂,”她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舌尖打了个旋儿,“你的名字真好听。”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裴寂的心脏。他看着眼前这个撑着碎花伞的女孩,看着她怀里那只奶白色的小猫,忽然觉得,刚才被父母强行塞进这里的委屈和抗拒,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场雨,被这个笑容,悄悄冲淡了一些。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
许清沅的眼睛更亮了,她笑着点头,像只得到了糖果的小兔子:“你好呀,裴寂。”
贺朝在一旁看得直乐,刚想再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他掏出手机一看,皱了皱眉:“我妈打来的,估计又要查岗了。”他冲许清沅摆了摆手,“我先去接个电话,你们聊。”
说着,他转身跑进了屋里,留下裴寂和许清沅站在雨里,隔着一道不算宽的门槛,相对无言。
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许清沅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怀里的小猫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你也是来这里上学的吗?”许清沅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听孙奶奶说,她孙子要过来读六年级了,是不是你呀?”
裴寂点了点头。
“那我们说不定是同学呢!”许清沅眼睛一亮,“我也在九小上六年级,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不远的。”
她说话的时候,雨好像小了点。风卷着雨丝,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裴寂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里的光,比他做过的所有满分试卷加起来,还要耀眼。
“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学校的事,或者问问那只猫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来都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像许清沅这样,像太阳一样明媚的人。
许清沅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好像快停了,我得赶紧带它去看医生,不然伤口该发炎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碎花伞在她头顶轻轻转动了一下,伞面上的水珠被甩了出去,像撒了一把碎钻。
“那我先走啦,”她朝裴寂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明天上学见呀,裴寂。”
说完,她抱着小猫,撑着那把鲜亮的碎花伞,转身走进了雨幕里。鹅黄色的裙摆和碎花伞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格外醒目,像一道流动的光,渐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贺朝塞给他的搪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雨真的慢慢停了。乌云散去一些,露出一小块被洗得发白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心头发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廊柱上蹭到的灰还没擦掉。可他总觉得,好像还能看到许清沅指尖沾着的雨水,看到那只奶白猫宝石般的眼睛,看到她仰起脸对他笑时,眼里盛着的整个雨天的光。
“发什么呆呢?”贺朝打完电话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说让我跟你好好‘改造’,别给她惹事。对了,刚才那女孩是隔壁的?长得挺可爱啊,挺开朗活泼的小女孩。”
裴寂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搪瓷杯握紧了些。杯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许清沅刚才的笑容,想起她说“明天上学见呀,裴寂”,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在心里留下痕迹。就像这场雨,落下了,就再也收不回;就像那个撑着碎花伞的女孩,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更不知道,明天的学校里,等待着他的,除了陌生的课本和同学,还有更多他从未预料过的故事。而那个叫许清沅的女孩,将会是这些故事里,最明亮,也最让他辗转反侧的一笔。
廊下的积水里,映出裴寂微微泛红的耳根。他望着巷口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明天。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像在期待一场久别重逢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