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罗从宫中回到公主府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瞥一眼候在寝殿外,拾掇得颇为俊秀却未得召见的陆寻,红罗心中稍安,大致问过这一晚长宁的起居后,她在陆寻殷殷的视线中,迈进了寝殿。
果然,如婢子们禀报的一样,殿下今日很是开怀,不仅少见的早早起身,还指挥着婢子们将衣奁中的华服都翻找了出来。
红罗踏入寝殿时,长宁正将一红一绿两条披帛搭在肩上,对着等身高的一具立镜,比来比去。
于是红罗就缓步绕到长宁身边,捧起那红色的披帛,轻声赞叹,“这可是去年娘娘赏的那匹轻容罗制的?看看这金泥绘就的莲花,愈发衬着殿下貌比天仙了!”
长宁听了就将那绿底银泥的披帛随手丢下,笑意盈盈地捉住红罗道:“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帮我挑一身行头,明日崔府设宴游船呢!”
红罗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半分,“为他醉一场哭一场还不够?殿下还要去见他?”
长宁就鼓了鼓嘴,绕到妆台前,一面挑拣着耳饰,一面轻声嘟囔,“兴许有误会呢,总该给他个当面解释的机会吧。”
红罗是自幼服侍长宁的,年纪长她两岁,算得情同姐妹,胆子自然大些,甚至还敢埋怨长宁,“那又何必叫我入宫一趟,又牵扯进一个寒酸小子,不如就把他放了吧。”
长宁自然知晓红罗说的是陆寻。
若一心与阿荀哥哥修好,她也确无暇去养甚面首。
可她又想起了阿姐的教诲,更想起了昨夜那个硬邦邦的拥抱,和那幽幽的松烟气味。
“你进宫一趟,可问清了他父亲犯了何事?父皇打算如何处置?”,长宁神使鬼差的没有回应红罗提议,反而敛声询问。
这下即便是红罗也不敢造次了,恭恭敬敬地回禀。
“他父亲串通主考官,将自己外甥取为进士,崔丞相亲自向圣上告发此事,圣上震怒将其下狱,令三司会审。”
“崔丞相?”,长宁凝眉,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崔府的事,也许她确该跟那陆寻划清界限。
可昨日陆寻遍体的血痕和哀哀的目光仍历历在目。
“他看着不似个好钻营讨巧的,说不准他父亲真是被冤枉的?”,长宁嘟囔着,可那不就意味着,崔丞相告了黑状?
但崔丞相出身名门,身居要位,为世家之首,为人又和气风雅,对她向来温声细语,待她极好,又为什么要去冤枉个寒门小官呢?
“殿下,您又不是判官,管他是冤不冤枉呢。主要这事牵连甚广,是前朝要务,咱们何必踩这滩浑水呢。”
往日也不是没有给长宁送礼,请长宁说情的。可那大多是些皇亲国戚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同这一桩的性质可不一样。
谁想红罗不劝倒还好,这一劝反叫长宁起了逆心。
她是对阿荀哥哥有意,可不代表她要唯崔府马首是瞻!即便下嫁崔府,也该是崔府听她的号令,而不是她堂堂一国公主去顺崔氏的意思!凭什么一遇到崔府的事她就要退让,她才不呢!
“你怎么跟阿兄一样畏首畏尾的?凭它是什么事,我长宁都管得!又不是要违逆父皇的圣旨,送他去狱中探望一下父亲总可以吧。”
于是才回府的红罗又步履匆匆地迈出了寝殿。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看着在殿外眼巴巴等着传唤的陆寻,红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晚他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药,叫殿下这样执意帮他。哼,越是这些小门小户的,越是会俯小做低。看他才来一日就能哄得殿下为他制新衣,就该知道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以后她可得一步不落地盯着他,别叫他哄骗了殿下去!
狐媚子!
红罗心中暗骂,面上更凶,“干什么?去见你父亲。”
她说完瞥见陆寻那颇为惊喜又无措的眼神,又恶狠狠地添了一句。
“少摆出那副可怜模样给我看,可不是所有女人都吃你这套!”
莫名其妙成为狐媚子的陆寻,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在红罗的马车旁,来至了大理寺狱前。
父亲被抓那日,陆寻不是没跟到这狱前,想要远远看一眼父亲,可他连大狱的门口都没能靠近,就被凶神恶煞的狱卒叉了出来。
可今日,红罗乘坐的马车竟大摇大摆地停在狱前,而往日如怒目金刚一般的狱卒,见了那象征身份的紫色车幰,反而毕恭毕敬地跑了过来。
“不知是哪位贵人亲临,有何要事?”
红罗也不下车,只从车窗处递出一块小小的银牌。
“算不得贵人,只是跟在长宁殿下身边听钗,尊公主口谕带个小子探望父亲,还请通融。”
红罗话说的客气,可从头到尾,连张脸也没露,甚至连递银牌的手都裹了帕子,像是被狱卒看一眼会得病似的。
可对待陆寻满目狰狞的狱卒,此时却乖得像个兔子,小心翼翼地躬身接过银牌,入内禀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