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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暗流 皇子窥权(第1页)

陆峥“死”后,长安城反倒静了。

静得有些过分。像一锅烧滚了又忽然撤去柴火的水,表面平下来,底下却还烫着。朝堂上,陆峥的名字再没被人提起过。王珪不提,沈伯彦不提,连最没眼色的老将们都像约好了似的,把那个名字从舌头底下压进了肚里。御案上,陆峥从前的折子早被清走,只剩新朝新臣们整整齐齐的奏章。可沈聿知道,那人还在。在御案后头那面墙的剑痕里,在每夜漏进殿里的风里。他走到哪里,那影子就跟到哪里。

李安也静。他如今比从前更寡言。沈聿有时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多的话,一个字没有。宫人们都说,李公公是跟着陛下久了,人也变成了一截冷木。只有韩让看出来,李安不是冷。他是累。他像在用自己的那点静,把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捂着,不让它翻出来。

三个皇子,如今只剩两个。

大皇子仍住沈伯彦府上。沈伯彦自去年大病后,身子时好时坏,已经极少入宫。大皇子每日晨起读书,午后去后园看沈伯彦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他本就是个极静的孩子,苏文珺走后更静。三皇子那桩事后,他更是不大说话了。有时沈伯彦唤他,他应得极快,可那双眼总像隔着什么。沈伯彦瞧在眼里,背地里抹了好几回泪。他不敢病。这宫里,就剩他能替那孩子挡一挡了。

二皇子被萧婉养在西内苑。萧婉已经没了萧平,又没了三皇子,对二皇子管得极严。从前那个敢在宫里追打宫人、敢在祭典上大声敬酒的孩子,如今也渐渐会看人脸色了。可到底是萧家的种,骨子里那点倔和烈,改不掉。他问过萧婉三回:“三弟是怎么死的?”萧婉一次也没答。后来他便不问了。只是有一回,他偷偷拿了萧婉枕下压着的一柄旧短刀,在院子里乱劈。萧婉看见,没打,也没骂,只蹲下来,把刀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说:“在宫里,刀不是这么用的。”二皇子说:“那该怎么用?”萧婉说:“要藏着。”二皇子似懂非懂。萧婉把他抱起来,往殿里走。风从廊下吹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翻卷。她抱得很紧,像怕这最后一个孩子,也要被这宫里的什么风给卷走。

三皇子死后,韩让瘦了一大圈。

他没再往沈聿跟前凑。从前那些主动递话、深夜送汤的事,都断了。他每日只做些分内的活,清点库房,整编宫册,跑几趟无人愿去的杂差。他走路更轻了,像怕踩着这宫里的什么。只有一点没变:他仍每日去西宫。西宫如今空了。三皇子住过的那间偏殿,门锁着。韩让总在殿门外站一会儿。宫人们都当他是念旧。李安看出不是。李安在韩让身上,看见了和沈聿极像的东西。那东西从前没有,三皇子死后,它便长出来了。像这宫里的冬天,把人心口最后那点热,也给冻成了冰。

“你如今,倒比我还像这宫里的人。”李安说。

那夜,两人在宫道上碰到。韩让提着盏灯。李安没提。两个人在月光里走了一段。韩让说:“我本来就是这宫里的人。只是从前不肯认。”李安说:“现在认了。”韩让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灯影在水里一晃。他说:“三殿下若活到我们这般大,不知会是什么样。”李安说:“别想了。”韩让说:“想不想,他都死了。”李安停下。他转头看韩让。韩让也停下。宫道两边的高墙把天切成一条极窄的缝。月亮挂在缝里,像被什么夹住了。李安说:“韩让,你若是还想活,就离那些念头远些。”韩让说:“什么念头?”李安没答。他知道韩让听懂了。韩让也的确听懂了。他提起灯,朝前照了照。那光极弱,刚过脚面。他说:“李公公,这宫里没有远念。念想越远,死得越快。”

两人分道。韩让往北,李安往西。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再也碰不到一起的线。

民间的流言,是从一个卖炭老翁嘴里最先起来的。

那老翁在城北开了三十年的炭铺。有日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前些日子去城外送炭,在官道旁看见一个骑马的汉子。那汉子裹着旧灰布巾,人黑瘦,可身形极似从前那位陆大将军。他还说,那马走的不是官道,是北边的小路。走没了。

这流言像火星掉进干草里。没几日,长安城北边的人都知道了。说陆大将军没死。说他在北边。说官府埋的是口空棺。说那酒是假的。李安听说时,正在御膳房给沈聿端药。他的手抖了一下。就一下。旁边的小黄门没瞧见。李安把药碗端进暖阁,脸上什么也没露。他只是在沈聿接过碗时,多看了一眼沈聿的手。那手比上月又瘦了一圈。沈聿仰头喝药。李安把空碗接过来,退到一旁。他听见沈聿说:“今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李安说:“没有。和往常一样。”

沈聿“嗯”了一声。他说:“若有什么关于他的传闻,不必瞒我。”李安心里一紧。他说:“臣没听见。”沈聿没说话。他把手指在膝上极轻极轻地敲了三下。不重。可李安听得清楚。那三下,像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往他心口上极慢地钉钉子。他低下头,说:“陆将军已经不在了。陛下当以龙体为重。”沈聿笑了一下。那笑又浅又凉。他说:“朕的重,早在陆峥死的那夜,就跟着他一起埋了。”李安不敢再接。他把空碗收走,退出门去。门外风急。他靠在廊下,手还抖着。他想,这谎,他到底还能替沈聿瞒多久。他也不知道。

沈聿在暖阁里坐了一整夜。

韩让送来的蜜水早已凉透。他没动。烛火燃尽,他也不叫人来点。他就坐在暗处,手里捏着那方旧帕子的一角。那是陆峥死后,他从李安袖中拿回来的。帕子上有血,有酒,有极淡极淡的柏木香。沈聿把帕子蒙在脸上,像要把自己闷死在那一小块旧布里。外头的更鼓又响起来。他听着,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下传上来的。他忽然想,若陆峥真没死呢。若他此刻正在北边哪个小村里,打着鼾,梦里没有血。那该多好。可他又想,若陆峥真没死,而他不知道,那才是这世道对他最狠的报应。

“李安。”他忽然喊。

李安在门外应声。沈聿说:“去把偏殿那盏灯点上。今晚,我要去那儿坐坐。”李安领命去了。偏殿是宇文曜从前的住处。沈聿常去。有时一坐就是半宿。李安把灯点上,又退到外头。他站在廊下,看那扇窗。窗纸上,沈聿的影子慢慢走进去。坐下了。那影子极薄,像一张被风吹了太久的纸。李安看着,忽然想,宇文曜死了,沈聿在偏殿坐。陆峥死了,沈聿在偏殿坐。这宫里所有和沈聿有关的人,到头来,都成了几尺见方的窗纸。风一吹,就响了。

而此刻,北地杏河村。天已蒙蒙亮。陆峥推开屋门,扛起锄头。田里的豆种已经发了芽,嫩生生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他抬头看天。东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日头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拱出来。他眯了眯眼。他想起长安。想起暖阁。想起那个人。他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说,早安。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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