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偕从来未曾想过,这么一个时常眉目舒展、笑意明朗,瞧着鲜活坦荡的小郎君,身世竟是如此孤苦。
“但是,时光也许带不走我对他的思念,却能渐渐弥合心底的痛苦。”苏泽亦站定,看向秦偕的神情诚挚,“逝者已逝。生者,总要活下去。与其沉湎于哀思,不如努力让自己更加平安喜乐。”
秦偕连日来听过无数吊唁之语,真心致哀有之、假意关切有之、借机攀交更多。那些言语大多客套周全、措辞斟酌、听起来仿若情浓意厚。
如此这般全无机锋巧饰、毫不煽情慰藉,甚至有些寡淡质朴的宽慰属实少见,落在耳里倒也挺踏实。
他在原地蓦然静立了一会儿。
晚风扫过庭前枯枝,暮色渐渐漫上来。远处有归巢的鸟扑棱棱掠过檐角,翅影淡淡擦过灰蓝的低空。
苏泽见秦偕一直不开口,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正要揖别告辞,对方却突然出声:“这几年祖父身体并不好,全靠药石拖着。看着是延绵了寿数,但成日在榻上忍受病痛,我却觉得他并不舒坦。”
秦偕的目光随着落巢的归鸟,从天空中徐徐而下,停在不远处一株半枯的老松上:“如今,祖父仙去,对于我而言纵然伤怀,可于他老人家大约是种解脱。”
“苏无衣。或许当人生走到最后的时光,老、病的日子是用来慢慢消磨对生命的热情,叫我们渐渐看淡,舍得放下红尘喧嚣。”秦偕说着将视线转向身侧的人。
阳光斜斜照在苏泽脸上,她肤色白皙细腻,绒毛根根分明。
她长得太过秀美,眉眼间有种不属于郎君的柔软细腻。
秦偕莫名觉得夕阳有些刺眼,随即别过眼睛。
“秦兄所言甚是有理,”苏泽用了须臾时间咀嚼他刚才的话。
而后若有所感,点点头:“可惜愚弟没有那个机遇早点得悟这个道理。愚弟的阿爹生前无病,年纪也不算老。他坠马仙去前应该挺高兴的,因为他最得意的学生高中进士,且名列二甲,亲自请他去治所喝酒。”
苏泽语速平缓,仿佛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垂着掩去了眼底情绪,教人辨不清神色。只嘴角微拉出个浅淡无温的弧度:“他那日尽兴贪杯,醉意沉沉,不慎坠马。大夫说摔在后颈,当时就。。。如此仓促意外,想来,该是没受太大的苦楚吧。。。”
可是,自从最最疼爱她的父亲骤然离世,苏泽的人生便彻底失了色彩,一片昏暗,泥泞不堪了。
当然,这些不必让旁人知晓。
“令尊是哪一年仙去的?”
苏泽没想到秦偕问这个,微微一怔:“先帝四十九年。”
三年半前。。。
秦偕眸色微动,片刻后再度开口:“尊君那位得意门生可是如今的礼部郎中,陆修之陆大人?”
苏泽!!!
这人妖孽么?怎么什么都能知道?
她诧异看向秦偕,难以置信:“秦兄如何知晓?”
秦偕看她满面震惊、一副全然不敢相信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真切的错愕,却依然盛满了纯粹,干净的让他动容。
他略略移开目光,想,许是二人都有丧亲之痛的经历,才生出这层惺惺相惜的恻然。
于是复又抬眼,亦浅浅牵唇道:“无衣,好似对愚兄的能力颇有误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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