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系大楼的红砖墙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楼前两排银杏还绿着,只有叶缘染上一点极淡的金。
凌云和沈书言到时,可容纳八十人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沈书言轻车熟路地钻进靠窗倒数第三排的座位,顺手把书包甩在旁边的空位上。
“坐这儿,后面安全。”沈书言压低声音,“我妈讲课就喜欢盯前面的人。”
凌云看了他一眼,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但把书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好,不像沈书言那样只掏出一根充电线。
八点差两分,江念雪从前门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剪裁极合体的黑色西装,内搭柔白的丝质衬衫,乌木发簪一丝不苟地绾着长发。
细高跟在阶梯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不疾不徐的节奏,像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整个教室的嗡鸣声在她走到讲台前时迅速收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压平了。
她没有翻点名册,只把公文包放好,从里面取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
然后淡淡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掠过坐在中排的凌云时,似乎停了极短的一瞬。
“上次布置的《汉书·艺文志》序,我已经提前看完了你们交上来的读书笔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冽得像从高处流下的水,直直灌入每个人耳中。
“大部分人的笔记,只停留在‘摘抄和复述’的层面,没有追问一句——班固为何要在《艺文志》中保留这些类目的排序逻辑?这就是你们与‘理解’之间隔着的距离。”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顶端写下四个字:“考镜源流”。
“今天先不讲新内容,我从你们的笔记里挑了几段,我们当堂辨析。第一位——”
江念雪翻开一份笔记,目光扫过姓名,平静地念出:“沈书言。”
沈书言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一激灵,手机差点从膝盖滑下去。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耳机压出的红痕。
“《艺文志》中,六艺略为何排在其他类目之前?”江念雪问。
沈书言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因、因为六艺是……儒家经典?地位高?”
“地位高。”江念雪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你从百度百科读来的结论,还是你自己从文本中推出来的?”
沈书言脸涨得通红,头低得几乎要埋进桌肚里。教室里响起几处极轻的、带着怯意的笑。
“坐下。”江念雪没有过多纠缠,只冷冷补了一句,“这周之内,把《艺文志》序重新抄写一遍,再用自己的话做一份类目关系图,交到我办公室。”
沈书言如蒙大赦般坐下,转头就对凌云做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接下来,江念雪又点了两三个学生。
有人答得流利但浮泛,也有人支支吾吾说不到关键处。
每当她发问时,教室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与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那份笔记,双手撑在讲台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中排偏左的位置。
“凌云。”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从名册中随意抽取的一个符号,“你来回答:刘向、刘歆父子的校雠方法,与后世‘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这句话之间,存在怎样的逻辑递进关系?不许用现代汉语的套话,用你自己的理解说。”
凌云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整齐,因为坐姿端正,起身时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迎着江念雪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开口。
“刘氏父子的校雠,首先面对的是文本层面的问题:脱漏、错简、不同的传本,以及篇章的散佚。他们做的是‘清理’工作,让一部书尽可能回到它本来的样子。但清理之后,才有条件追问第二个问题:这些书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各自承载了怎样的知识传统?所以‘校雠’是进入‘学术源流’的前提,而‘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则是校雠行为的自然延伸,是从‘书’上升到了‘学’。”
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到早餐时江念雪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又补充道:“但校雠本身也不是纯技术的行为。每一次对文本变异的判断,都需要校雠者对学术传统有整体性的把握。所以二者不是简单的先后顺序,某种程度上是互为因果、循环推进的。”
教室里安静了。
江念雪看着他,有整整三秒没有作声。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与之前的审视不同,像是一面深湖,表面没有波澜,湖底却有什么被轻轻搅动了。
“坐下。”她最终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缓和,“这个问题,就应该是你这样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