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燕京,夏末的暑气尚未散尽,教职工公寓区的法桐已经泛起第一层淡淡的黄边。
一辆银灰色的网约车停在红砖楼前,后备箱弹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两只行李箱。
凌云站在院门外,微卷的黑发被风掀起几缕,浅棕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
院里栽着两株白玉兰,花期早过,只剩满树浓绿。
他闻到了旧书和桂花将开未开时混在一起的气味,清苦里夹着一丝甜。
给他开门的是沈清和。
“凌云来了?”沈清和系着一条浅灰的亚麻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笑容温和得毫无攻击性,“路上热不热?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日头大。”
凌云礼貌地欠身:“沈叔叔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以后就是自家人,别总说这些见外的话。”沈清和侧身让开,指了指门廊边的鞋柜,“换这双,新的,你江阿姨给你准备的。”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室内拖鞋,标牌还挂在鞋面上。凌云弯下腰,把运动鞋摆正,穿上新鞋。鞋底很软,尺码刚好。
客厅比他从照片里看到的更开阔,也更有秩序。
深色的实木家具被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两幅娟秀的小楷,书架上满满当当,从诸子集成到西方文艺理论,排列得极有条理。
茶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没有点香,但薄薄的艾草灰还残留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沈清和引他上楼,推开二楼朝南的一间房门。
“这是你的房间,你江阿姨亲手布置的。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洗过晒过了。”沈清和说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这里采光好,书桌正对着窗,学习累了就看看外面的绿。”
凌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品是素净的灰白色;书桌、台灯、书架都是原木色,样式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桌上摆着一盏白瓷茶杯,杯底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笺。
他走近,看到了上面清隽挺秀的字迹——
“已消毒。夜间空调勿低于二十六度。”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但凌云知道那出自谁的手。
“你江阿姨今天学校有会,得晚些回来。”沈清和靠在门框上,笑容里带着点歉疚,“她这个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时间。晚上我做了几个家常菜,你书言那小子说要在房里打游戏,不下来吃。你别管他,跟我吃。”
凌云点点头:“好。沈叔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沈清和摆摆手:“不用,你刚来,先收拾行李。学习上的问题,等你江阿姨回来再谈。”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她可是从你出发前就念叨着要考考你底子了。”
凌云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他不是怕考,只是面对那张即将见到的、清冷而审视的面孔,心里总会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这种紧张和童年时每次见母亲差不多,却又更深,更沉,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心,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傍晚六点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轻碰铁锅的声响,红烧排骨的香味顺着楼梯飘进凌云的房间。
他刚把最后一本书放上书架,就听见院门外有汽车停下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红砖墙边。
车门打开,先迈出的是一双黑色细高跟,接着是笔直纤长的腿,然后是被黑色西装套裙包裹得恰到好处的身形。
江念雪从车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乌木发簪绾在脑后的发髻纹丝不乱。
她抬头朝楼上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