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杳全身心沉浸于经纬交错的微观世界、修复工作进入最关键第五周之际,外界关于她的种种猜测与讨论,非但没有因她的“神秘消失”而降温,反而像投入干柴的星火,愈演愈烈。
《匠心之旅》最新一期节目如约播出,苏杳的座位空置。节目组官方给出的解释措辞谨慎:“苏杳老师因有重要的传统文化研究与保护项目需要专注投入,暂时无法参与后续录制,我们期待她早日归来。”但这套官方说辞,显然无法浇灭公众熊熊燃烧的好奇心与八卦之魂。
“什么国家级研究项目需要彻底人间蒸发?连条微博动态都没有?”
“该不会是上次直播修复古董织机用力过猛,伤到手了吧?看着就挺费劲的。”
“我看啊,是深情人设立完,怕露馅,赶紧见好就收,躲起来了。”
“楼上+1,估计是怕下次节目没剧本撑不住,毕竟不可能每次都有古董等着她修。”
各种或关心、或恶意、或纯粹吃瓜的猜测在网络上发酵碰撞。经纪人芳姐的手机几乎被打成热线,每天要接几十个来自媒体、合作方乃至“热心观众”的探询电话。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用训练有素的口吻统一回复:“感谢关心,苏杳老师确实正在全情投入一项对传统技艺传承至关重要的保护性工作,该项目目前处于关键阶段,细节暂不便对外透露,敬请理解。”
然而,越是语焉不详,越是讳莫如深,公众的关注度与窥探欲就被吊得越高。苏杳的“消失”,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在场”,持续撩拨着舆论的神经。
这天下午,顾砚工作室那位曾在特种部队服役、气质精干的安保主管,神色凝重地敲响了修复室虚掩的门。在得到苏杳的颔首许可后,他压低声音,向正在一旁查阅资料的顾砚汇报:“顾先生,园区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监测点,半小时内先后发现了可疑的小型无人机尝试低空抵近,型号很普通,但飞行轨迹有侦查意图。另外,入口处安保登记系统显示,今天上午有两批共计五人,自称是‘传统文化深度自媒体博主’,以‘探访艺术区’为由试图进入,被我们以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为由礼貌劝离,但他们在外围逗留时间较长,有拍摄行为。”
顾砚闻言,英挺的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中的资料夹:“无人机拍到了吗?”
“拍到了模糊影像,已经启动反制设备进行了无害驱离。外围安保等级已提升至二级,增加了巡逻频次。”
“做得好。”顾砚眼神转冷,“继续加强,特别是修复室所在的这栋建筑周边,加装更灵敏的红外移动感应警报,所有窗户的单向防窥膜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再发现任何可疑接近者,直接报警处理。”
“明白。”
待安保主管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后,苏杳才从高倍显微镜的目镜前抬起头,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的眼角:“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或者……冲着这件东西?”她目光瞥向工作台上那件已初现华彩的织物。
“都有可能。”顾砚走到窗边,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看向外面绿意盎然的庭院,阳光正好,却仿佛潜藏着看不见的危机,“你是近期的话题风暴眼,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挖独家猛料。我这里虽然还算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至于这件东西……”他顿了顿,“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声走漏的可能。”
“修复工作,尤其是接下来要处理的中央核心区域的大面积图案缺失,需要绝对的心神凝聚和环境安静,容不得半分打扰和意外。”苏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纤细却稳若磐石的手指。
“放心。”顾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刃,“我既然请你来做这件事,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干扰到你。这是我的承诺。”
然而,外界的暗流与恶意,有时总能以最意想不到、最卑劣的方式,穿透看似严密的防护,渗透进来。
三天后的清晨,苏杳像往常一样,在晨光微熹中踏入工作室。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日那种专注的宁静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冰冷的压抑。顾砚罕见地没有坐在他惯常的阅读区,而是站在宽敞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却透着寒意,正低头凝视着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侧脸线条绷紧,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出什么事了?”苏杳心中微凛,轻声问道。
顾砚闻声,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她,动作有些沉重。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以八卦爆料著称的娱乐论坛的热帖页面上。标题用加粗的猩红色字体,耸动而恶毒:《深扒苏杳“学术研究”消失真相:疑似与神秘金主同居,搞的是哪门子“学问”?》
帖子内容极尽含沙射影之能事,虽未直接点名“顾砚”,却用大量模糊的代词和暗示性极强的词汇,描绘苏杳如何“攀附上了某位背景深不可测、在文化与资本圈皆能呼风唤雨的幕后大佬”,如何“借修复珍贵文物之名,行被秘密包养之实”,甚至暗示她之前的“专业表现”都是这位“金主”为其铺路造势的结果。更致命的是,帖子下方附了几张明显是长焦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认身影的远景照片。正是苏杳这几日早晚进出这栋工作室建筑时,在不同角度被捕捉到的瞬间。
“这篇东西,是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发布的,几个营销号联动推送,目前阅读量和转发量正在指数级增长。”顾砚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冷得像冰,“我的人已经在全力追查最初的信息源头和发布者,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和跳板,很专业。”
苏杳快速而冷静地浏览着帖子内容,脸上看不出愤怒或惊慌,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静。她的目光在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模糊的照片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手法不算新颖,但很有效。先抛出足够惊悚、能引爆大众窥私欲的核心指控,再用看似‘实锤’实则经不起推敲的模糊影像佐证,最后引导读者自行‘脑补’完成整个龌龊的故事链条。目的不在于证明什么,而在于污染和混淆。”
“你不感到愤怒?”顾砚看着她异常平静的面容,忍不住问道。他知道她心志坚韧,但面对如此恶毒下作的污蔑,常人很难保持这样的镇定。
“愤怒?”苏杳轻轻摇了摇头,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愤怒是他们的燃料,我若因此心绪不宁,甚至做出过激反应,才是正中他们下怀。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扰乱我的心神,拖延甚至破坏修复工作,顺便抹黑我的名誉。修复,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不再多言,径自走到工作台前,用消毒凝胶仔细清洁双手,然后戴上崭新的特制棉质手套。今天,她将要开始处理中央区域第一处、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处大面积缺失:一幅精美绝伦的唐代凤凰纹样中,那最为华丽炫目的尾羽部分。
这是整幅“金泥簇蝶云凤纹锦”的灵魂所在。从残留的片段可以窥见,这只凤鸟的尾羽采用了至少七种不同色相与明度的金线和彩色丝线,运用失传的“七重纬”技法,织造出层层叠叠、流光溢彩、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的立体效果。而缺失的部分,恰恰是尾羽末端最纤长、色彩过渡最精妙、工艺最复杂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