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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初风暴(第1页)

七月十四日。上海知识产权法院,第三法庭。新瑞的案子正式开庭。

开庭前四十分钟。阮澄到了,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闻辞陪她走到法院门口的台阶下,停住了。庭审是公开的,闻辞可以进去旁听,但她没有申请。她在法院外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阮澄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然后她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法院的正门,也能看见第三法庭那排朝北的窗户。

上午九点,审判庭内。审判长坐在正中,两侧是审判员。书记员核对当事人身份。恒瑞的代理律师是北京来的一个大所合伙人,姓钱,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带了三个助理,坐在原告席上,桌面上摆着两排证据材料,整整齐齐。阮澄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新瑞的法务总监和一位专利代理人。

钱律师先陈述。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稿子。陈述内容和大纲里写的一样:导师在去世前三个月,已将NR-18的核心配方及制备工艺以技术转让的方式转让给了恒瑞集团。协议由导师亲笔签名,校方盖章确认。恒瑞据此拥有NR-18相关专利的合法权益。新瑞生物在明知上述权利归属的情况下,未经许可使用该技术进行商业开发和临床试验,构成专利侵权。请求法院判令新瑞停止侵权行为,赔偿经济损失,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他陈诉完,把那份协议的原件用投影展示出来。白纸黑字,导师的签名落在右下角,笔迹清晰。校方的公章在左下角,红色的圆形印章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盖了有些年头了。旁听席上传来轻微的议论声。

阮澄看着投影上的签名,一动不动。那是导师的字。她认得。导师写字时习惯把“授”字的最后一笔拖长,像一条小尾巴。投影上那个签名也有。一模一样。

审判长询问被告方有无异议。阮澄的律师站起来,简短陈述了答辩意见,核心只有一条:对原告方提交的协议真实性存疑,已申请司法鉴定。同时,被告方有新证据提交法庭。

钱律师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显然预料到了这一步,微微点头,等着看阮澄拿出什么。

阮澄站起来。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法警。审判长准许后,档案袋被当庭打开,里面的材料被投影出来。一共三份。

第一份,学校保卫处存档的火灾前一周访客登记底联。日期、姓名、身份证号、来访事由,全部清晰。孙德鲁的名字出现在上面,随行人员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人叫周海。来访事由写的是“项目合作洽谈”,但接待人一栏是空的。

钱律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

第二份,火灾后保险公司出具的现场勘查报告中,关于保险柜状态的描述。勘查员在报告中明确记录了保险柜柜门呈开启状态。阮澄的律师指出,如果记录本在保险柜里被大火烧毁,保险柜不应该处于打开状态。这份报告证明,在火灾发生时,保险柜已经被打开,记录本可能在此之前就被人取走。

第三份,导师随身物品清单与钥匙串实际数量的对比。清单上记录火灾后清理现场时导师随身物品中有钥匙一串,共五把。而家属保存至今的钥匙串上只有四把,缺少的那把是实验室保险柜的铜钥匙。阮澄的律师据此说明,保险柜钥匙在火灾后被人取走,A-7号实验记录本在火灾前已被转移,而非在火灾中损毁。

钱律师听完,站起来回应。他不紧不慢,这三份证据只能证明实验室在火灾前后存在管理混乱,并不能证明恒瑞持有的协议是伪造的。协议上的签名经得起司法鉴定,这一点原告方有充分信心。

审判长转向阮澄,问她本人有没有补充陈述。

阮澄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一眼审判长,开口说话时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审判长,我请求法庭准许我陈述一个事实。A-7号实验记录本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导师的签名。这是他的习惯,每记完一页就签一次。如果有人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空白页,打上协议内容,再保留签名,那么司法鉴定会认为签名是真的,因为那确实是我导师的亲笔。但这份协议的内容,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伪造上去的。”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审判长问她有没有证据证明A-7记录本的存在,以及它确实有每页签名的习惯。

阮澄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一张导师手稿的扫描件,上面是导师的笔迹,右下角有签名。她解释道,这是导师某次组会笔记的其中一页,与A-7记录本同属一个系列。此外,她提交了一份当年同实验室研究生的书面证言,证明导师确有每页签名的习惯。证言的提供者目前在美国一所大学任教,已通过使馆认证。

钱律师站起来反对,说证言的形式要件有瑕疵。审判长没有当庭裁定,只是让书记员记录在案。

阮澄说完坐下。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从旁听席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像十年前在实验室里做组会汇报时一样。

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之后宣布:因案件涉及复杂技术事实和大量证据材料,法庭决定休庭,择日再行审理。司法鉴定程序同步启动,鉴定机构由双方共同选定。在鉴定结果出具之前,原告方申请的临时禁令不予批准。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起身,议论声嗡地响起来。阮澄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和律师一起往外走。经过旁听席时,她无意中扫了一眼。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短发,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直直地看着阮澄的方向。阮澄和他对视了一瞬,那人的目光很快移开,站起来混进了散场的人群里。

阮澄走出法庭时,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白晃晃的一片。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法院外面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看见闻辞从街对面走过来,穿过斑马线,上了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样?”闻辞问。

“休庭。等鉴定。”阮澄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节有些泛白。“还有,旁听席上有个人。我没见过,但他一直在看我。蓝色polo衫,戴眼镜。”

闻辞转过头去看,散场的人已经走远了,法院门口只剩零星几个人。她收回视线。

“我让人查一下今天的旁听登记。”她说。

阮澄点了点头。她站在台阶上,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眼。闻辞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走。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阮澄才迈开步子。闻辞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下台阶的时候,阮澄的高跟鞋踩在最后一级上,脚下一顿,差点没站稳。闻辞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阮澄没有挣开。她站定了,侧头看了闻辞一眼。闻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走吧。”闻辞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阮澄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闻辞的手在她手臂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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