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癀大帝的内殿里,已经摔碎了好几个官窑花瓶。碎瓷片散落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上,白的、青的、釉色的,零零碎碎地躺着,像一地被狂风骤然撕碎的花瓣。大殿深处的长明灯焰不安地跳动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仿佛连那灯焰也在畏惧他的雷霆之怒。他站在紫檀案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牙关紧咬,终于还是强压下心头火气,没有继续砸下去。
多少年了。他在暗处经营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眼看就要得手了——玉帝的宝座、三界的权柄,所有他谋划的东西都已经近在咫尺,就只差那临门一脚。杨戬。又是那个杨戬。真君神殿的清源妙道真君,他永远跨不过去的拦路虎。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咬碎了又嚼了一遍,反复碾磨,直到满嘴铁锈般的腥气,才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
周信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其他几个弟子更是缩在角落,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成为下一个出气筒。瘟癀大帝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宽大的玄色帝袍上还沾着方才拂袖时溅上的茶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几个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挣扎着站起来,低着头,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只剩下周信还跪在原地,垂着手,静默地等着发落。
瘟癀大帝在案前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下了,盏底与石案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连平日里最爱的雨前龙井,此刻也变成了苦药,尝不出半点滋味。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了周信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调子:“周信,你有什么看法?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周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地有声:“师父,弟子安排的人都是靠得住的死士,没道理会泄露出去。”他顿了一下,略微抬眼,观察着瘟癀大帝的神色,“弟子怀疑……那个女大夫,其实还不会使用那股力量。”
瘟癀大帝没有动,看着周信,目光里有一丝审度。周信继续说:“弟子在审讯时感觉到——如果她真的能动用那股力量,早就该用来拼死逃跑了。可是她没有。至于后面突然又出现了那股气息……”他斟酌了一下,声音愈发沉稳,“更像是被逼入绝境之后,身体自行激发出来的求生本能。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瘟癀大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周信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周信得了这句肯定,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声音也稳了些:“师父,虽然杨戬救走了她,但她还不会使用那股力量,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就算她当时真的愿意配合,她也用不出来。现在杨戬救走了她,我们也不用时时提防她,反而可以……”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瘟癀大帝赞许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老怀安慰的笑意,说道:“周信,假以时日,师父的衣钵,还要看你来传承。”周信大喜过望,立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瘟癀大帝摆了摆手,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好了,你也下去休息。让师父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周信应了一声“诺”,再次躬身,倒退着走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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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瑶池水波不兴,平静得如同凝固的碧玉。王母斜倚着凤榻,榻上铺着的九凤朝阳锦被流光溢彩,手里端着一盏云雾茶,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那株矮松上。矮松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冠,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绿。玄英站在阶下,声音不高不低,如同一潭死水,把这几日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娘娘,那缕气息现在差不多算是公开的秘密了。各方都在查,反倒没有继续深挖的必要了。”他顿了顿,“陛下那边,似乎就是为了这事才让真君提前回来的。”王母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用纤长的指甲轻轻拨弄了一下杯盖上的翡翠纽,示意他继续。
玄英又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试探:“此外,还有一件事——瘟癀大帝那边,似乎也掺了一脚。”王母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但目光从矮松上收了回来,转而落在了玄英身上。
“哦?怎么说?”
“具体细节还在查,但那个抓走女大夫的暗牢,跟瘟癀大帝的人脱不了干系。只是……女大夫被救走的过程有些蹊跷,似乎他们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不像是杨戬查到了什么,更像有人泄露了什么。”王母嘴角弯了一下,那丝笑意很浅,转瞬即逝:“瘟癀大帝……看不出来,平时在本宫面前毕恭毕敬的,原来野心不小。”玄英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等了一会儿才问:“娘娘,那股力量……您怎么想?”
王母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汤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咽下去。她把茶盏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过了片刻才开口:“人人都想要那股力量。”她抬眼看向窗外,云海正翻涌着,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本宫偏不需要。”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让他们斗。等到合适的时候……那个女大夫,可以消失。谁也别想得到。”玄英立刻明白了,躬身应道:“诺。”
王母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有些乏了,轻轻揉了揉眉心:“本宫乏了,你退下吧。”玄英倒退着退了出去,瑶池重新安静下来。王母靠在凤榻上,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株矮松上,松针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也在听什么不该听的话。她端起茶盏,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苦味重了些,涩味也重了些。她慢慢地咽下去,喉头微微动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沟通天道……哼。本宫偏要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