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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这点小事1（第1页）

八（1）

何民仁算准了宇峰这个星期放假，从外地赶回来，到家便是一通训斥，说好好的正在谈生意，结果学校来电话，那头压着声音问他是不是何宇峰的爸爸？何民仁惊吓出了一身的汗，所有坏事情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谨慎的问：“宇峰……怎么了？”说完便等着电话宣布何宇峰被派出所带走或者出了意外身故，幸亏那头说何宇峰啊不遵守学校纪律，学习上更是怠慢——心猿意马、荒废光阴，三心二意、心不在焉，马马虎虎、一塌糊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谈生意的朋友见何父面色凝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取出一支烟插到他嘴上，拍拍他的肩膀意思节哀。何民仁听完七个成语，恨铁不成钢，料想全校再不会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这个七个成语倾巢出动，所有的脾气全部纠结在胸口互相打架，一时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得打心底里深深叹出一口气。

接着电话又说：“何宇峰入学一年不到，啊，光这两个礼拜检讨就已经写了两封——押在我这……”何民仁听到这里一头的火，就想一拳头挥过去，太他妈欺负人了，一学期写一份意思一下也就算了，平均一个礼拜就叫他儿子写一份，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劳改犯也没这么虐待的？太侮辱人了——岂欺吾儿为野种耶？还特地打电话向他炫耀，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做父亲的当人！

学校还说：“希望何宇峰同学以后能够端正态度，提高品行，确立学习方向……”何民仁有如嘴里含着一颗樟脑丸，一直苦到心坎；两根眉毛揪作一团，脸色涨成酱紫色，幸好他生得黑，掩盖掉了一切其他色彩，但痛苦扭曲的表情堪比武松受刑，有位特级教师说得好“考试不光考的学生更是考的家长”，何民仁此刻遭受的折磨便是最好的证明。“何宇峰脑筋不差，就是软调皮……”最后两句还算人话，把何民仁抢救了过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谢谢你。

何父心烦意乱，生意没谈妥，风尘仆仆杀回来，上来就开门见山，劈头盖脸的骂：“老师说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还写检讨！你怎么对得起我?这笔账怎么算?”

从小到大父亲就知道这么简单粗暴的骂他，宇峰一肚子委屈，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刻意要跟父亲发生冲突似得，不甘示弱就顶：“以后还给你!”

“要你还!你差我的差得多呢!”何民仁牙齿咬下嘴唇，瞪得眼珠子要跳出来。

宇峰针锋相对:“差多少?你写下来，我给你打欠条！”

何民仁一听宇峰不但有了顶嘴的胆色，还要跟他亲兄弟明算账。他先把一肚子的气打包放在一边，点头肯定，说：“好的！”伸出两指，抽出一支烟夹住，像周润发夹着一张扑克准备发射，说：“我给你算！就给你好好算算!”说着点燃烟猛吸了一口，烟气从口腔鼻子眼一切能出气的地方一齐冒出来，好似老式火车启动瞬间朝四面八方喷出蒸气。

宇峰整个人几乎被烟团团围住，嫌弃得去避，拿手奋力扇开一点空隙，欣喜揭示：“假烟。”何父薰得眼睛发眯，仰面看天花板，随手伸去口袋里摸索出一个计算器说：“我问你，你最近学习怎么说的?”

“怎么说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老样子！”

何民仁如抓现形，大吼道：“我就知道你吊儿郎当的!电话都打到我这边了！”

宇峰方才的硬气一扫而光，怯懦问：“都说什么了？”

不问还好，何民仁但凡想到学校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就想打人，暴躁不堪：“说什么说什么，说的不是什么好事！——说你写检讨！”

宇峰脸上火热。何父批判道：“这就是罪证！你赖都赖不掉！”

谁知儿子敢作敢当，但底气不足道：“罪证就罪证，不要赖！就是我写的——不就检讨，有什么了不起的。”

何民仁气得苦胆都能吐出来，嫌这个儿子太老实，骂道：“叫你写你就写，叫你吃屎你吃不吃？”

他张嘴就来，用最粗鄙的话堵得对手无言以对，快速且高效，宇峰语塞。然而人类最基础的哲学问题或者伟大的发现往往就是这么不经意间提出来的，例如最耳熟能详的牛顿被苹果砸中追问缘由而发现万有引力。这真没思考过，若是学校叫学生吃屎，该不该吃？其实这是个很严肃的命题——若是校长主任班主任一视同仁陪学生一起吃的话……。是否值得考虑？

一个人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懂得要，一个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人必定是一个没有底限的人，一个做事没有底限的人一旦担当重任关键时刻必定作出不须承担责任的选择——当然何明仁想不到这么深刻，他就是失望透顶，宇峰在学校没本事斗，回来冲他发火。好似李鸿章眼见清国战败丧权辱国的条约签订在即，一种世界形势已无可挽回心力憔悴般深深叹口气，带出一口老痰。宇峰隔着一米远能闻见他嘴里的烟臭味。

何父耗光全部脾气，心头四分五裂，幸好生命中还有香烟可以聊以慰籍，吸一口进去，里头都满足了，人生还真是悲喜交加。他咬着烟屁股问：“家里的刷子哪去了？你去帮我找个没用的牙刷来？”

宇峰好奇，轻轻问：“你要那个干什么？”

何明仁骂：“干什么！为了你！”

宇峰就知道这事还没过去，封闭听觉尽可能不让这两句朝心里挖，好比用麻布挡风，父亲的话照样冲击耳膜，穿过耳膜，向他心上钻，对准自尊心上戳，效果堪比诸葛亮骂王朗，能让宇峰死于当场。

何父训斥完毕宇峰，正好比大姑娘送走了月事，贪吃的汉子拉完了肚子，小男孩撒了一泡大尿，其爽利感不可畏不酣畅淋漓。自己找个旧牙刷，抹上一点牙膏，将金戒指刷得锃亮，朝手指上一套，这大金戒指本身就宽厚得像王公贵族手上的板指，再套个大金链子，人一下子就能够化身成为rapper。他满意得左看右看，招呼宇峰到面前，上半身后倾半尺问:“亮不亮?”宇峰心里鄙视说：土豪。嘴上给他爸拍马屁说：“亮！”——“还帅。土帅。”何父道：“看到没有，这都是为了你!”宇峰心里厌烦，这怎么又是为了他。忽然醒悟过来，以为戒指要给他，好比古代皇帝传位需要敬告天地，他传戒指提前清洗干净才有仪式感，宇峰马上摇手道：“我不要。弄丢了我负责不起。是真金的吗？”

何明仁给宇峰一个眼神，意思宇峰想法过多，随后摆阔说：“你想要我也可以帮你买个，不是不可以，学校里不能戴。当然！买其他可以，手机现在不能买!有事打座机，上学用手机影响学习是不用说的!你说呢?”

宇峰恨极了最后三个字，杀了人还问你杀得对不对。一刹那心如死灰，他就想要个手机，有了手机……他可以随时随地联系上桐桐。谁知这个念头被何父提前掐灭，顿觉生活里都没了趣味。

“还有电脑也给我少打!有时间坐下来歇歇、看看书、想想平常老师讲课的内容，知道吧?”何父把所有能预见到的全部提前切断。

“嗯。”宇峰违心回答。先答应下来，反正他不能二十四小时随时看着。

“书你也给我少看——没用的书少看!你说呢?我认为你的书也差不多看足了，多看看教科书尤其有必要——你认为呢?”

“哦。”宇峰继续拿嘴答应。

何民仁看得出儿子还有情绪，仍有反抗意图，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知道他现在是中学生了，知识文化差不多赶得上自己，不能事事总是强来，假装反问：“我刚才说的话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同意不同意?”

这种假情假意假民主，宇峰也不拿真心应对，轻叹一声，悠哉游哉道：“嗯，呃……同意同意同意。”

何民仁屏蔽掉他的不情愿，对字面意思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说：“好的！”——“我给你找了一个补课老师。你待会儿跟我去。”

宇峰心里叫苦，揪眉撅嘴喊出来:“啊——!”何民仁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原本还存有一丝幻想，谁知道真的这般不成器。他把眼珠子一瞪，爆出来像西方电影中的僵尸，一口黄腊腊的上排牙咬住下嘴唇——在上世纪的台湾电视剧中钟馗是用这幅表情吓退小鬼的，他的表情能吓退钟馗，吼道：“啊什么啊！你不补你分数从哪里来？啊？”

何民仁这幅面部表情但凡能够继续保持下去，待到七老八十准备归天那刻保证可以吓跑勾魂的黑白无常。

宇峰内心的反抗立即被他全部熨平。他爸的那对大眼珠子似乎就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专门用来监控他，害得他都不敢眨眼睛。他只能妥协，把不情愿往肚子里咽，让胃液去消化全部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