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粗糙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被褥有皂角的气味,还混着干草的清苦。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那道裂了缝的房梁看了许久,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转不动。
门帘响了一声。
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见她睁了眼,脸上露出笑:“醒了?”
阿若听不懂。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跌回去。
发热还没退干净,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胡乱装回去。
膝盖和手肘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绷得生疼。
老妇人把粥放在炕沿上,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阿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的本能。任何伸向她的手,都可能带来疼痛。
但老妇人的手只是轻轻贴在她额头上,掌心粗糙,温度却温和。
“还在烧。”老妇人自言自语,又把她按回炕上,“别动,躺着。”
阿若不动了。不是听懂了,是没力气。
老妇人端过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阿若看着那勺粥,迟疑了很久。她已经三天没吃一口正经东西了。饥饿压过了恐惧,她张开嘴,把那口粥吞了下去。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烫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少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那个红头发的女奴正狼吞虎咽地喝粥,奶奶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地喂,嘴里念叨着什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女奴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草叶上的水珠。她的嘴唇厚而饱满,沾着粥渍,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湿润的光。
少年收回目光,转身走开了。
他在院子里坐下,把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奶奶的打算,他不是不知道。
这几天奶奶总念叨——“你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奶奶老了,往后谁来管你?”
“村里翠莲她娘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人家那女婿多壮实。”
“奶奶要是能给你找个能干活的媳妇就好了。”
他知道奶奶不是在说闲话。
今天从井边捡回来这个女奴,奶奶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看一个落难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有用的东西的眼神。
他读过的书里,管这个叫“相中了”。
少年把书合上,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愿意。
他是读书人,是才子,才子应该配佳人,这女奴怎么看都和佳人没关系。
但他也说不出来“不愿意”三个字。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奶奶给他找个能干活的人,他还能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