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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派出所的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苏晚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做笔录的年轻民警看。民警姓赵，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的，一边看一边拿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看到第七张的时候他放下了笔，抬起头盯着苏晚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搁。

"这些照片你从哪拍的？"

苏晚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了实话："车站托管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偷拍的。锁是配的钥匙开的。你们要追究我就追究吧，但这些照片是真的。"

年轻民警盯着她又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他对着电话里讲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苏晚晴只捕捉到"车站""托管儿童""疑似诈骗""金额可能不小"这几个词。挂了电话之后他转过来对苏晚晴说："你坐这儿等一下，我们所长一会儿过来。"

苏晚晴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等的时候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听到走廊里传来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翻找文件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语气很急。她睁开一条眼缝看了一眼，看到小雨妈妈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十个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小雨妈妈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想起李玉芬缺了一角的指甲。同样是紧张，一个是做贼心虚，一个是真的在为一个孩子着急。这两个人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所长来了之后又看了照片，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苏晚晴说："你先回去，保持手机畅通，我们这边立案了会通知你。这段时间你注意安全，不要在车站单独行动。"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上方，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柏油路面上，晃得人眼晕。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沿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想了一下——她回车站去干嘛？证据已经交出去了，戏已经演完了。她现在回去，就是一个已经掀了棋盘的棋子，再回到棋盘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她还是想回去。她要回去找阿舟。

她加快脚步走回车站。车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售票窗口还开着，几个旅客正排着队买票。候车室里那几个常驻的面孔还在——角落那个戴厚眼镜片的老头正在翻报纸，靠窗那排长椅上两个背包客正埋头看手机。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苏晚晴注意到一个细节：胖站长不在。办公室门口空着，门锁着。

她走到候车室那把固定长椅旁边坐下来。她摸了摸椅子扶手，熟悉的塑料触感，被磨得微微发亮的表面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走廊那边。她在走廊里没找到阿舟。又去仓库那边看了一眼，仓库门关着，里面没人。她又去了工具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几把扫帚和两个水桶，墙角那块旧纸板还在，上面放着一个洗干净了的空饭盒。

她把饭盒拿起来看了看，盖子背面有一行掐出来的新字："走廊尽头，后院。来。"她攥着那个饭盒，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穿过走廊，推开后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吱呀，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后院那片灰扑扑的水泥地照得亮堂堂的。阿舟站在院子的正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她。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纸袋。

苏晚晴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阿舟。"

他转过身来。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看着她，还是那样深深的、安静的，像一口古井。他把手里那个白色纸袋递过来。苏晚晴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照片和文件——是她手机里那些照片的打印版，每一张都印得清清楚楚，红章、签名、日期、数字，一样不差。照片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备份。放好了。"

苏晚晴看着那叠打印照片，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印的？"

阿舟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她手里那叠照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的方向。意思是：我看到了，我替你做了一份备份。她的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把那叠照片收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洒了一地碎金。

然后她做了这二十多天来最想做的一件事——她走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工装的肩膀里。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和一点点灰尘味。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一堵被突然敲响的墙，震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然后他的胳膊抬起来，很轻很轻地环过她的后背，手悬在离她背脊半寸的地方停了一秒，然后落下来，放在她后背上。

两个人就那样在老槐树底下站着。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去，发出一种沙沙的、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苏晚晴感觉到自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要涌出来，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只是继续抱着他，抱着这个在火车站里给她送了二十多天盒饭、在她被李玉芬打耳光的时候站在走廊尽头不敢动、在她最害怕的那个夜里点亮一根蜡烛陪她坐了一整晚的人。

她松开他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其实还是那么深那么黑，但那口古井的水面上好像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片原本平静得像镜面的水面摇出了一点细碎的波纹。

苏晚晴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阿舟，三年前我搞砸过一次。那次我不敢选。今天我选了。我选真相，我选自己。我妈……李玉芬不爱我，没关系。我爱我自己就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晃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从地底下托了一下整座车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蓝，现在像有人在水彩盘里滴了一滴清水，把蓝色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晕开、变淡、褪成白色。整个世界的色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车站的红砖外墙、老槐树的绿叶子、水泥地灰扑扑的纹理——它们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从边缘开始一毫米一毫米地擦去。

副本在崩塌。

苏晚晴看着眼前正在褪色的世界，看着站在老槐树底下的阿舟。他的轮廓也开始变淡了，蓝色的工装越来越浅，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问他是谁，她想问他下一场还在不在，她想问他盒饭的土豆炖肉到底是怎么炖的为什么那么好吃——但她来不及问了。阿舟朝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她看得很清楚。他说的是"等你"。

然后白光涌上来把她吞了进去。

苏晚晴听到耳边传来遥远的、像山谷回声一样的嗡鸣声，整个人在光中浮了起来。她最后感觉到的是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纸页——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了，贴着心脏的位置。纸页上写着"我原谅我自己了"。那行字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一盏小灯。

然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意识舱里。头顶那个半球形的金属罩正在缓缓升起，蓝光从她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撤去，露出舱体外面纯白色的天花板和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那排日光灯。林默的脸出现在舱口上方，像一帧被放大的电影画面。他看着她，嘴角那层薄薄的釉面今天好像裂了一道缝——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游刃有余了，眼睛里有一点苏晚晴从没在那张脸上见过的东西。

"共情值890万。"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第一场试炼完成。恭喜你。"

苏晚晴从意识舱里坐起来。她的后背湿透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心跳稳定地跳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脸颊上那道淤青已经没有了，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也消失了。但在副本里流过眼泪的痕迹还留在眼角的皮肤上，像被风干了的河床。

她转头看了看操作间那扇门。门关着，她看不到陆沉舟。但她在心里把那个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蓝色工装、朝着她微笑的人影用记忆重新描了一遍。轮廓、眉眼、颧骨上那道旧疤、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一笔一笔地描好了，存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页。它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微微卷起了毛边。纸页上那行字也还在："我原谅我自己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林默说了一句："下一场什么时候？"

林默看着她，嘴角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点。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回答："后天。你休息一天。"

"不用。"苏晚晴从意识舱里翻身出来，站到了舱体旁边的地面上。她的脚踩着冰凉的地砖，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终于把根扎下去了的树。"明天就进下一场。"

林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晴，"他喊了她的全名，"第一场的弹幕你看了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

林默把手机解锁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弹幕的回放，密密麻麻的白色字迹从右向左滚动着——"小芳好勇敢！""哭了，她妈真的不配当妈""她说不爱我没关系的时候我整个人裂开了""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哑巴清洁工？他每个镜头都在角落里站着""他看她那个眼神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嗑到了嗑到了""那个盒饭是谁送的？！"苏晚晴看着那些弹幕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滑过去，最后一条停在屏幕中央久久没有消失——"她不是傻子。她是全世界最清醒的人。"

苏晚晴把手机还给林默。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页，又摸了摸那包已经空了但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印着"有人在等你"的纸巾。然后她抬起头，踩着那双现实中的帆布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操作间。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进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站在那道光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脚走了出去。

外面天是蓝的。跟那个正在褪色的副本里最后一片天空，是同一种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