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手里的树枝。“那你妈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小雨把脸埋进熊肚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敢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我知道了,她会不会就不来看我了?”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加了一句声音更小的,“虽然……她来看我也就是带点吃的。”
苏晚晴伸手揉了揉小雨的脑袋。她自己的喉咙那儿像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忽然很想把周小芳的棉袄口袋里的那些照片、那些协议全部掏出来摊在候车室的地面上,让所有人看到这些孩子是怎么被当成“生意”的。但她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找到那个可以把所有证据递过去的人。
“小雨,”她说,“你今晚还睡仓库旁边那个小房间吗?”
“嗯。阿姨锁门,但窗户的插销是松的。我推开就能翻出去。”
苏晚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们。然后她靠过去,在小雨耳边极快地说了几个字。小雨听完,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如常,低头继续抠熊耳朵。她点了点头,像一只听懂了指令的小狗。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吞吞地走回了自己那排长椅。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正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接一个的圆弧,水渍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阿舟拖到她附近的时候,拖把经过她脚边,溅了一小滴水在她布鞋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不是清透的,是淡红色的,被拖把上的水稀释过,颜色很浅很浅,但确实是红的。
她的目光顺着拖把杆往上看。阿舟的右手握着拖把的中间位置,手指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水浸湿了,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握拖把的姿态有些别扭,像是右手不敢太用力,所以左手多使了两分劲来弥补。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多停了两秒。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但她站起来,去车站小卖部买了一卷创可贴,五毛钱一卷,白色的,最便宜那种。她拿着创可贴走回座位的时候,阿舟已经不在走廊里了。她就把那卷创可贴放在了他常放拖把的那个角落的窗台上,用一块小石子压着。
傍晚的时候她再路过那个窗台,创可贴已经不见了。窗台上留了一小片干净的梧桐叶,叶子上面用指甲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写的,是指甲掐出来的浅浅的印子,在夕阳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狗咬了。不疼。”
苏晚晴把叶子翻过来,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捏着那片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李玉芬买给她的图画本里,夹在画了彩色圆圈的那一页。她合上图画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跟谁无声地对了个暗号。
晚上吃饭的时候,胖站长给她端了碗面,跟平时一样清汤寡水的,连菜叶子都比上周少了一片。苏晚晴低头吃面的时候,小雨抱着毛绒熊从她身边走过去,熊耳朵擦过苏晚晴的手臂,她感觉到熊耳朵下面塞了什么东西。
她假装打了个哈欠,用手挡住嘴,把那个东西从熊耳朵底下抽出来。是一小块叠得极小的纸条,纸条皱巴巴的,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她趁着低头喝面汤的功夫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小雨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反了:“姐姐,我妈说下次来要带我走。我觉得不像是真的。但我怕是真的。”
苏晚晴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口里,继续低头吃面。那碗面她吃了很久,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一口一口地嚼,嚼到面条都化了才咽下去。她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一件事:如果小雨的妈妈真的要把她接走——不管是出于良心发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小雨这个“账户”就会被注销。每个月八千块的进项就少了一份。
李玉芬和胖站长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苏晚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候车室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站外面那些平房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棋盘上被依次点亮的棋子。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这个车站像一个棋盘,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棋子,被挪来挪去,被摆来摆去,而棋盘上真正的棋手坐在暗处,从来不会露面。
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棋盘上唯一会动的棋子了。小雨是第二个。那个叫阿舟的清洁工是第三个。也许还有更多,只是她还没发现。
她把那条灰色薄毯裹在身上,靠着长椅的扶手闭上了眼。候车室里的广播又响了一次,电流声刺啦刺啦的,一个男人含含糊糊地报了一趟列车的到站信息。她听着那些声音,意识慢慢沉进了浅眠的灰白色波浪里。
沉下去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舟的手是谁咬的?车站里哪来的狗?
她没来得及多想,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