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掀开毯子坐起来,轻手轻脚地往站长办公室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需要那份“补贴款明细”。
办公室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吱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停了五秒,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继续往里走。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台旧电脑。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收据——收款人签名栏那里,龙飞凤舞地签了三个字。
苏晚晴凑近一看:“李玉芬。”
她妈的名字。她今天听到那个姓李的女人提过一嘴,她叫“玉芬”。她把那张收据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金额:八千元整。项目:“特殊儿童抚养补贴(周小芳)”。下面还盖了一个红章,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字。
八千。一个月八千。
苏晚晴把收据放回原位,又翻了翻文件堆下面的几张纸。其中一张是车站的伙食采购记录,上面写着“周小芳生活费”那一栏,每月支出栏写着一千五百元。八千减去一千五,还剩下六千五。那六千五去哪了?
她站在办公桌前,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那个李玉芬,穿的红色外套是新的,袋鼠毛领,那种款式她以前逛街的时候在商场看到过,吊牌价八百多。她挎的布袋子上印着一个皮具品牌的标志,虽然看起来不贵,但也不是超市两块钱的购物袋能比的。
一个“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的女人,一个月拿六千五的补贴差额,穿着新外套来车站看她的傻女儿,演四十分钟“好妈妈”就走。苏晚晴把那些信息串在一起,绳头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她打了一个结。
贪。
第一个试炼的主题,大概是“贪”。
她把文件恢复原位,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窗外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月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光。她顺着走廊往回走,快走到候车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个小院子,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辆清洁车静静地停着,车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外套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轻轻摇晃。
苏晚晴隔着窗玻璃看了那件外套两秒。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周小芳。我叫周小芳。你呢?”
没人回答。
但她回候车室躺下之后,发现自己刚才坐的那排长椅旁边,多了一个干净的搪瓷杯,杯子里装着温开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薄荷叶子,是刚从某棵盆栽上掐下来的,叶脉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润。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把她胸口那团闷闷的硬米饭冲散了一点。
她躺回椅子上,把那片薄荷叶子叼在嘴里,闭了眼。
明天,她要开始查那六千五的下落。
而窗外院子里,那辆清洁车旁边,一个人影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弯下腰把那件被风吹掉的外套重新搭回车把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抬头朝候车室的窗户看了一眼。
月光下面,他的侧脸被照出一截清晰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颗被云层漏过的星星。
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推着车走了。推车的动作很轻很稳,轮子碾过落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怕吵醒她。
她好不容易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