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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相试（第1页）

三月二十八，忌日。

这一天的天气出奇地好，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在太师府的青瓦白墙上，将这座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府邸映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府门前的石狮子在阳光下半明半暗，嘴里的石珠被光线照得油亮亮的，像是含了一颗发光的龙珠。

昭宁坐着一顶青帷小轿到了太师府门前。她下轿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心里翻涌的情绪比上一次来时更加复杂。上一次是赴宴，觥筹交错之间她还能用各种心计和手腕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可这一次，她是来祭拜自己的。这种荒诞到骨子里的荒谬感，让她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一片随时可能碎裂的薄冰。

府中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口，引着她穿过数重院落，走过几条曲曲折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而幽静的院落前。这院子昭宁太熟悉了——十年前，这里是般若在太师府的居所。她每次来府上，宇文护都会在这里陪她，两人在院中的梅树下煮茶对弈，消磨一个又一个慵懒的午后。

院门是虚掩着的。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到了一旁，示意她自己进去。

昭宁推开院门，脚步在门槛前微微一顿。

院子里的陈设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株白梅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还摆着那张青石棋桌，棋盘上的黑白子落了一层薄灰，像是一局下了十年还没下完的残局。廊下的竹帘半卷，窗台上的花瓶中插着一束新折的白梅——不是院中这株，是从别处寻来的，花瓣还带着晨露，显然是今天早上才换上的。

昭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用力掐了掐掌心，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迈步走进了正堂。

堂中光线幽暗，四面的窗帘都放了下来，只留了几盏长明灯在灵台前静静燃着。灵台上供着一块乌木灵位，上面刻着“故独孤氏长女讳般若之灵位”几个金字，字迹端正而苍劲，一看便是宇文护亲笔所书。灵位前摆着一只鎏金香炉和几碟供果，炉中的香灰堆得老高，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灵台的上方，高悬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月白色的齐胸襦裙，肩上搭着一条烟青色的披帛，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就是那支，一个月前被她亲手摔碎的那支。她微微侧着身子，回头望着画外的人，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温柔而从容，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和淡然。画师的笔法极工，连发丝间的碎光和衣袂上的褶皱都一丝不苟，仿佛画中的人随时会从绢帛上走下来，开口说一句话。

昭宁看着画像上的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十年了。

她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脸了。镜子里映出来的一直是昭宁的面孔，年轻却陌生。她已经习惯了这张新面孔，甚至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是另一个人。可此刻，那幅画像高高地悬在她面前，将她从前的容颜一笔一划地描摹得纤毫毕现——那是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笑了半辈子的弧度。

那是独孤般若。

她用了十年时间埋葬的人，此刻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目光悲悯而温柔，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昭宁的眼眶一阵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她垂下眼帘，走到灵台前，从香筒里取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了。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香头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是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将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画像前缭绕不去。她没有跪，只是站在灵台前，微微低着头，默然不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独孤般若，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你的名义来祭拜你。从今往后，你彻底死了，活着的只有昭宁。我会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替你守住齐国百姓的太平日子。你的恩仇，我替你记着；你的遗憾，我替你放下。你可以安息了。

默祷完毕，她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这座院子、这幅画像、这满室的梅花香，全都在撕扯着她苦心孤诣维持了十年的伪装。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撑不住。

可她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了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公主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宇文护从偏门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银簪束在脑后，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素净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面色平静而从容，眼底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主人对客人的礼貌和殷勤。

“下人们备了茶，公主饮一杯再走不迟。”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彬彬有礼，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昭宁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宇文护，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他看起来和上次完全不同——没有压迫性的逼视，没有暗藏机锋的试探，甚至连语气都温和得不像他。难道他真的已经放下了？今日只是单纯地想请一个与般若有些许相似的人，来共同完成这场追思？

如果她拒绝，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太师盛情，昭宁却之不恭。”昭宁微微颔首，跟着宇文护走进了偏厅。

偏厅不大，布置得和外面的院落一样雅致简洁。窗前一张紫檀木的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越窑的青瓷茶具，茶壶里正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新沏的。宇文护在茶桌一侧落座，示意昭宁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自己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往两只茶盏中注入碧绿的茶汤。

茶汤倾入盏中的声音淙淙如溪，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