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自从发生了汤药一事后,皇帝就频繁召见他,或是文华殿伺候笔墨,或是御花园幽静处散步,让他无心顾及旁的事物了。在旁人面前,他总要端着分寸,敛着眉眼,一言一行皆合女子规矩,可独独在萧璟宸面前,那些紧绷的弦便松了大半,不必强装端庄,不必顾忌身份,不必时时记着自己是个需要步步谨慎的女子,只消做最自在的顾安珩便好。皇帝如此真心以待,顾安珩自然也想着回报一二,前些日子听皇帝说天日总是胃口不佳,他便做了山楂陈皮清解汤,算着皇帝批完折子的时辰亲自给他送去,却没想到刚行至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异动,于是便在秦公公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趴着窗户缝听墙角。“陛下,奴婢是李常在宫里的春桃,天气渐热,我们主子做了消食解暑的羹汤,特叫奴婢来送与陛下。”那名叫春桃的宫女当真人如其名,面若桃花纤腰楚楚,现下不过初夏,便穿着轻薄的衣裙,举手投足见身材若隐若现。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切都是李常在的算计,李常在入宫满打满算快两个月了,就只见过陛下寥寥数面,话更是一句也没说过,看着顾安珩得宠,便也动了心思,如此这般若是成了,春桃便是她攀龙附凤的阶梯,败了,便将所有罪责推到这宫女身上,自身分毫无损。春桃屈膝时故意放缓动作,肩颈微斜,语声柔得发颤,指尖几乎要触到龙袍衣角,萧璟宸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奏折上,只淡淡一声:“放下就出去。”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春桃心头一紧,仍强装温婉,往前又递了半步:“陛下,这汤要趁热用才好……”“谁准你靠近御前的?”萧璟宸终于抬眼,眸光冷冽,一扫先前的温和,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寒刃出鞘,“不过一介宫女,也敢在朕面前动这些心思。”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规矩学到哪里去了?谁教的你这般狐媚惑主?”春桃吓得手一抖,汤碗险些脱手,慌忙跪伏在地,浑身发颤:“陛下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一片忠心……”便在此时,萧璟宸忽然抬眸,望向殿外那道半掩的窗棂,淡淡开口:“窗外站了许久,还不进来?”顾安珩吓了一跳,只得提着食盒轻步走入,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守礼,不卑不亢:“见过陛下。”他目光落在顾安珩身上,少了几分对旁人的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都看见了?那依你之见,这宫女以下犯上,心怀不轨,该如何处置?”分明是试探,试他是否会借机生事,试他是否会越权干政。顾安珩垂眸,声线平稳温和,无半分偏颇:“陛下,宫规礼制,皆由陛下定夺,妾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处置,更不敢僭越,此女有错,自有宫中规矩在,一切按照宫规处置便是。”他既不落井下石,也不为春桃求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萧璟宸望着他,眸中渐染浅淡笑意,满宫女子皆想方设法争宠攀附,试探算计,唯有眼前这人,始终守着一颗清净心,不越雷池,不生妄念。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左右:“拖下去,按照宫规杖责二十,罚去浣衣局,至于身后之人,朕自有分寸。”春桃面如死灰,被宫人带了下去。殿内宫人退尽,只剩下萧璟宸与顾安珩二人,炉烟袅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萧璟宸望着依旧垂首而立,身姿恭谨的顾安珩,眸中的冷冽早已褪去,只剩几分沉沉的探究与柔意,“方才那一幕,爱妃都看在眼里了?”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春桃这般行径,满宫女子,怕是不少人暗中效仿,只不敢这般明目张胆。”顾安珩轻声应道:“后宫规矩森严,尊卑有序,逾越之举本就不该有。”“朕问的是你。”萧璟宸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方才朕问你,该如何处置她,你一句不敢置喙,既不添恶言,也不为她求情,分寸拿捏得这样好……是真心守礼,还是刻意避嫌?”这话已是几乎挑明的试探,试他是否也同旁人一般,藏着算计与争心。顾安珩依旧垂着眼,声线平静无波:“陛下,妾入宫本就不求荣华富贵,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分,处置宫人是陛下之权,是宫规定好的,非妾可以妄议,故而妾既不欲借此事落井下石,反倒显得刻薄,也不愿胡乱求情,于公于私,缄默守礼便是最妥当。”前半句还称得上是场面话,可若加上后半句,倒显得这一番话是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