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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催吧儿老板(第1页)

§第一章“催吧儿”老板

富足优越。温良谦恭。

西方文明的传教士。

割裂个性。扭曲心灵。

抽在雇员身上的鞭子。

“催吧儿”就是“催吧儿”,老板就是老板。“催吧儿”怎么成了老板,老板又怎么会是“催吧儿”?这里面的奥秘恐怕只有自称为“催吧儿”老板的许先生自己来解释了。

许先生是老板,这点是勿庸置疑的。他是意大利P公司驻京办事处的首席代表。在他的老家浙江,他拥有一个合资服装厂、合资盆景公司;在北京,他拥有一家合资皮件公司,一家合资汽车检测公司。目前第五家第六家合资公司也正在酝酿中。

许先生是“催吧儿”,这点也是有目共睹的。他是马女士永远的司机,每天上班接下班送;出差接站送站;出门马女士前面走,他在后面替她提着大包小包地跟着。以至于外出商务谈判,客户总是先把手热情之至地伸给马女士,而对身后的许先生显然冷淡了不少。每当这时,倒是马女士过意不去,连忙从后面拽出许先生说:“这是我们老板。”眼望对方愕然的嘴半天合不上。合上后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想不到许老板竟如此面少。少年有为,少年有为。”许先生总是满不在乎地笑笑说:“没关系,没关系。生意多亏马女士。她是我的老板,我是她的‘催吧儿’。”“行了,我的‘催吧儿’老板。”马女士嗔怪地打断他的调侃。于是,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谈判轻松而有序地进行。还是马女士前面开路,许先生后面帮腔。两人一唱一和,把谈判对手搞得难以招架,但从里到外还溢着喜悦。

“唉,我们老板就是这样,没办法。”在许先生的豪华奔驰车上,马女士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感慨地对我说:“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老板要有老板的威严,可他却左一个‘催吧儿’老板,右一个老板‘催吧儿’,倒让我真正做‘催吧儿’的不好做人。”

“哪里话。给蓉蓉小姐当‘催吧儿’是我的荣幸。”悠然自得地转着方向盘的许先生淘气地冲马蓉蓉女士挤挤眼,转过脸又对我说:“说实在的,蓉蓉也不容易。家里有一个11岁的孩子,丈夫又时不时出差,她自己也40多岁的人了,每天没夜没日跟我天南地北地跑,倒真叫我过意不去。”

“可别这么说,阿许,你也不容易。一个人长年抛家离子在外,连个问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我这个老大姐不管你谁管你?”

听这两人的对话,倒叫旁观者的我吁嘘不已。在外企,见惯了老板对雇员颐指气使,雇员对老板怨声载道;老板克扣雇员,雇员算计老板。从未见老板与雇员你谦我让,你照顾我我体谅你的。我暗想莫不是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瓜葛。

还没等我提问,马女士在饭桌上主动给我释了疑。当时,许先生正周到而不厌其烦地给饭桌上的每一位客人夹菜。马女士见此感慨起来,说:“阿许真是个好人。你看他比我小10多岁,但我心甘情愿给他打工。因为我闯**社会也有几十年了,可阿许这样的老板真是少见。”说完她跟我讲了她认识许先生的故事。

两年前,马女士随商贸代表团访问意大利米兰。回国的前一天,代表团一朋友说他与许先生交情不错,这次来米兰,许先生说晚上要请他吃饭。他提出马女士作陪,许先生满口欢迎。但临到约会的时间,代表团却突然遇到急事。等处理完约会时间已超过了一个小时。马小姐对代表团朋友说许先生肯定不会等了。朋友说不,他肯定还在等我们。两人急忙驱车赶去。远远地,见偌大的建筑物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当时马女士觉得眼圈发热。

“从这件小事,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对我来说马蓉蓉更是一个值得钦佩的女性。”许先生紧接着马女士的话头继续着他们的故事。

数月后,许先生来北京。因只逗留几天,所以没通知什么人。许先生回国前一天晚和马蓉蓉电话告别。马女士说晚上无论如何要请他吃饭。马女士骑车从呼家楼赶到民族饭店,请许先生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她是自己掏的钱,而且当时她已经吃完晚饭了。”许先生补充说:“就这一件事,我觉得马女士为人豪爽、热情、会体贴人关心人,值得交往。所以我一决定在北京设立办事处就想到了她。而她作为公司的业务骨干在公司干的火火的,竟然也肯赏我面子,屈尊到我这成立不久的办事处来,怎么不叫我受宠若惊?”

“别这么说,老板。士为知己者死嘛。你老板这么看得起我,我岂能有不感恩戴德的道理?”

两人又是一番互相谦逊和赞扬。让旁观者的我听来无论是谦词还是赞美都透着一种真实。

许先生对我说:“小姐,你不知道,蓉蓉真是为我着想。别的公司是雇员盯着老板的钱,拼着劲花老板的钱。而蓉蓉却是一分一分地为我省钱,包括她本人的工资。她总对我说:老板省省吧。我不是图你的钱来的。”乘马蓉蓉离座打电话的当儿,许先生认真地说:小姐我当你的面讲,我从内心感谢蓉蓉。将来我决不会亏待她的。

见许先生一脸的认真,我着实被感动。我说:“马女士对你的确不错。但许先生您也的确是个好老板。”

“什么好老板,‘催吧儿’而已。”许先生又开始他的“催吧儿”老板之说。见我一脸的不以为然,他认真地说:“是‘催吧儿’,我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什么老板。而且当老板的时候我也不忘我当‘催吧儿’的日子。”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当过‘催吧儿’?”望着面前被名牌西装、金表金饰物、大哥大包装起来的正襟危坐的许老板,说他是阔少爷出身有人信,但从他身上无论如何看不出受过苦难的痕迹。

“阿许混到今天挺不容易的。”马女士感慨地望着许先生说。但马上她好像想起什么又乐了。“不过呢,他也有很风光的日子哩。小姐,你让阿许给你讲讲他在国内怎么‘选妃’的事吧。有意思极了。”

我的好奇心顿起。我让许先生讲给我听,他笑而不语。我暗思忖可能饭桌上不方便吧,便与他相约另找日子单独采访。

但要拽个忙忙乎乎的许老板可真不容易。几个月后,才终于约定了访问的日子。于是,在宾馆环境幽雅的咖啡厅里,我了解到了许先生从“催吧儿”到老板的不平凡的经历。

许先生祖籍浙江。父亲曾在浙江省某县当父母官。因此,在自然灾害年月出生的许老板和穷人家的孩子相比,的确过了几年“阔少爷”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因为祖父在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大官,许先生的父亲虽身为父母官也难逃厄运,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投入大狱。

年仅8岁的许先生随母亲、两个姐姐被发放农村。于是“阔少爷”一夜间变成了穷小子。每日割草、拾粪、捡柴,过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农村孩子的生活。12岁那年,父亲病死在监狱。紧接着母亲积劳成疾也随父逝去。幼小的许先生在本该是阳光灿烂的童年、少年饱尝了地狱般的阴暗。这使他的性格中深藏了一份忧郁。但是,他像荒野上那一棵棵饱经风霜的小草一样,痛苦但倔强地生存着。大姐姐对这唯一的弟弟饱含母爱。她靠为别人浆洗缝补挣一点微薄的钱来让弟弟维持学业。而幼小的许先生为了减轻姐姐的负担悄悄去给人拉平板车,结果劳累过度得了急性肝炎。一度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姐姐们都以为他抗不过去了。但不料缺吃少穿的许先生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父亲过去的同事、朋友也悄悄地接济他们一些食物,给他们一些切切实实的帮助,使这个由几个孩子组成的家庭艰难但顽强地运转着。70年代末,许先生的父亲得到平反,一家人搬回了县城。许先生终于有机会进了一所较好的中学继续他的学业。大姐也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随丈夫移居了意大利。

远在异国的大姐时时挂念心爱的小弟弟,她希望弟弟和自己一起生活。经过周密考虑,她决定让小弟以技术移民的方式来意大利。于是为了取得一项技术,年仅18岁的许先生独自来到杭州,在一家著名酒家学做厨师。这是许先生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做“催吧儿”。在杭州的酒家,他表现出令师傅瞠目的刻苦和悟性。每日下午1点到晚9点是他学厨的规定时间。但他每天早上9点就到了。把上午的时间用来学习厨师以外的餐馆服务。这样一年的时间,他完成了应该是两至三年完成的厨师学习。然后他又换了一个餐馆学习拼花、冷盘等一些极富中国特色的技术。

这样两年后,他如期移居意大利。

在米兰,姐姐已为他联系好了一家中国餐馆。许先生在异国他乡开始了他做“催吧儿”的生涯。

在国外,对一个语言都不通的中国人来说生活是极不容易的。但对许先生来说情况似乎要好得多。他姐姐、姐夫和不少亲戚在意大利,他可以什么都不做而过一份一个中国留学生拚死拚活都难挣到的生活。姐姐对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弟拥有一份超出姐弟之情的溺爱。但许先生却自出国之日起就有一个信念,他要给姐姐争一口气,不能让外人说姐姐带出来的弟弟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混混儿。因此,刚到米兰,他就去餐馆上班了,从此开始了他艰苦的打工生涯。

国外的中国餐馆是顾客多,工作人员少。同样的营业面积,服务人员比国内少几倍。一般中型餐馆连厨师到服务员不过几个人。许先生当“催吧儿”的第一家餐馆一次可容纳七、八十人,但服务人员不过四、五个,厨师才两人。按许先生的说法,那些年连生病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有时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累得直流鼻血。但许先生却不觉得痛苦。相反,他觉得充实。而且说实话,很多累是他自找的。有时明明他休息,但有人生病了,他主动去替班。旁人见了以为小伙子勤快、热心,其实没人知道许先生在默默地学习。从当“催吧儿”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有了一个总有一天不当“催吧儿”的理想。为了这一个理想,每一分钟他都在准备。他在献出自己精湛的中餐烹饪手艺的同时,他在留心如何让这一手艺在异国找到最佳的结合点,创造出适合意大利人特点的中国菜。与此同时,他让自己身体力行地去学习餐馆的每一项服务工作,包括给顾客点菜、端盘子。他还主动要求跟着出去进货,从中了解怎样用最少的钱进最好的货,而且还默默记住了许多进货的渠道和客户。许先生的踏实和勤恳赢得了老板的欣赏,一次一次破例给他加薪。许先生把他每一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姐姐,姐姐又一分不少地把这些钱存入银行。

在这家中国餐馆当“催吧儿”一年半以后,许先生的姐姐开了一家中国餐馆,许先生便向老板辞职,要去给姐姐帮忙。老板感慨地说:“阿许这些年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要不是为你的亲姐姐,我们真舍不得让你走。”

在姐姐的餐馆里,许先生既做厨师,也作管理人员。姐姐餐馆的生意不错,许先生在姐姐那儿做了差不多一年半。有一天许先生突然对姐姐说自己想办一个餐馆。姐姐二话不说就表示支持。

许先生取出了自己银行的所有积蓄,姐姐为他筹集了剩下三分之二的资金,买下了一家餐馆。许先生结束了做“催吧儿”的生涯,做起了一个当地华人中最年轻的老板。

许先生凭着他一手烹饪技术,及几年在餐馆学到的管理经验及人际关系,把这家餐馆居然经营得有声有色。有意思的是,身为老板的许先生常常从老板屋走出来,过过当“催吧儿”的瘾。他常常亲自在厨房里做菜,有时亲自为客人服务。老板这样,雇员便更不敢怠慢,他们把自己的工作干得兢兢业业。而许先生也不时以他的“催吧儿”变老板的经历激励员工,让员工们不仅是为他许先生也为自己卖力地工作。常常工作时间内,许先生是老板;工作完后,他便叫上雇员围坐一桌,吃着聊着。他的雇员中有一个北京人,说北京人管打工的叫“催吧儿”,有时也开玩笑叫许先生“催吧儿”老板,许先生竟也笑嘻嘻地应了下来,从此便成了他的自称和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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