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过后,京城表面上一派祥和。
东市的爆竹屑扫了又落,满街的糖炒栗子香气混着雪化后的泥土腥味,德胜门外那片冻土原野上已经有勤快的农户在翻地,准备开春的第一茬春小麦。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院子里,老槐树冒了新芽,苏星落每天路过都要抬头看两眼,然后顺手从兜里掏块糖塞进嘴里。
沈渡却在看另一片天。
案头摆着三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一份来自知秋阁旧部,一份来自蓟辽总督衙门,一份来自锦衣卫暗桩。
三份密报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件事:宁王要进京了。
宁王周延,先帝第九子,当今皇上的异母弟,封地汉中。
此人十六岁就藩,在封地待了二十三年,从未进京朝觐。
朝中老臣提起宁王都说他“安分守己,与世无争”,是个只知读书养鹤的太平王爷。
但顾长洲留下的知秋阁旧档里有一段沈瑜的亲笔批注,“宁王在汉中私自开矿铸钱,积聚兵马,所图非小。”
“查。”批注只有一行,没有下文。
沈瑜还来不及查下去就死了。
后来陆万钧案发、孙尚书倒台、金国暗桩落网,宁王的事被一桩接一桩的大案挤到了一旁,一直没有再翻出来。
直到今年开春,皇上突然下旨召宁王进京,说是为太后七十圣寿贺寿。
圣旨措辞平静如常,但沈渡从中读出了一丝不寻常,太后圣寿在五月初,如今才二月,宁王至少要在京城待上三个月。
一个二十三年不进京的王爷,突然被召进京待三个月,这本身就说明宫里出了事。
苏星落把三份密报看完,在沈渡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那支笔。
转了三圈后她开口:“宁王进京的事,宫里有人给沈瑜线索,沈瑜没查完就死了。”
“你哥的死会不会和宁王有关?”沈渡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北境舆图前,手指从汉中一路向北划过秦岭、关中、河东,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上。
汉中到京城,中间隔着潼关和黄河。
宁王若真有反意,必然要先打通这条线。
他重新回到案边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苏星落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盯”。
三日后,宁王进京。
这位二十三年来从未朝觐的太平王爷一进京就展现了令人不安的人缘,六部之中有四位尚书递了拜帖,都察院两位御史登门问安,连告老还乡的冯骥都收到了宁王府送来的一坛汉中黄酒。
冯骥让人把酒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还附了一张字条:老朽已告老,不喝酒。
苏星落听说这事笑了一声:“冯叔连酒都不喝了,这宁王得多大的面子。”沈渡不关心酒。
他关心的是那四位给宁王递拜帖的尚书里,有一个人是孙尚书案的漏网者,新上任的工部尚书杜启元。
杜启元和宁王的关系,在宁王进京当晚就有了答案。
沈渡带着几名暗桩在宁王府外蹲了整夜,看见杜启元的轿子从后门进去,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时杜启元的脸色在灯笼下看不分明,但沈渡注意到他上轿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黄绸包着的长方形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