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地牢里,越想越觉得心酸。
现在看来,那张字条的确是浮玉写给他的,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是委屈他坐几天牢吗。
他暗自神伤:浮玉那个老狐狸,天天就知道暗算自己。
段明月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地牢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在这里也会有邻居吗?段明月疑惑地想着,探头向铁栏杆外看去。
黑暗中,一片集聚的银色光点,正朝他缓缓靠近。‘
他眯起眼,遥遥望去,摇曳的火光下,来人披头散发,皮肤白皙,看起来有些病态,周身挂满刻着繁复花纹的银饰,看起来像是南僰特有的款式。
他笑得甚是怪异,血红的瞳孔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恶意,宛如一个嗜血的疯子,朝段明月踱步而来。
段明月预感不妙,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站在门外的白沂冷哼一声,手中短刀猛然劈下,将栅栏门上的铁栓斩成两半。
段明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年可没有半点要来救他的样子,
他一只手缓缓摸进袖中,飞出一枚柳叶状的飞镖,直刺少年的面门。
一只通体发黑的小甲虫不知何时挡在他们中间,被柳叶针削成两半,摔落在地上,散发出一阵恶臭。
柳叶针的威力削减大半,被少年偏头躲开,飞镖擦着脸撞上他身后的石柱,倒插进地上的泥堆里。
空气凝固一瞬,两人齐齐看着对方,都是一副了然的平静。
段明月一眼便认出地上躺着的是一种蛊虫的尸体,他又掏出几枚形式各异的飞镖,站起身来,一改往日温和的神情,蹙眉怒视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谁?”
“林将军。”白沂答非所问,疯疯癫癫地笑道:“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段明月无辜地眨了眨眼,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起来,按理说,他这样奇特打扮的人,自己理应看一眼便能记住的,但他现在左看右看,也实在想不出是何时何地与他认识的。
白沂的笑容逐渐扭曲,见段明月迟迟不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是啊,林将军自凭栏江一战后名动天下,功盖三军,自然眼高于顶,从不记得败军之下的蝼蚁残魂。”
“……”段明月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似乎从未与你结怨。”
听到这话,白沂的表情更加疯狂了。他再度低笑出声,那笑声嘶哑阴戾,就像生锈的铁片在砂石上狠狠摩擦般,听得人头皮发麻:“当初你踩着我白家七十三口的尸骨加官进爵,步步高升,享尽世间荣华,你功成名就的锦绣前程,都是用我满门的性命换来的!你竟好意思说,你与我从未结怨!”
说完,他又嘲讽道:“真没想到啊,彼时风光无限的林大将军,也会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段明月气道:“你胡说什么!我的所有功名,都是我靠着手中兵刃拼杀得来。还有,我只斩奸邪乱寇,从不害无辜性命,更不屑于踩着任何人的尸骨往上攀附,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牢房内又一次陷入死寂,火苗在盆中劈里啪啦地炸起火星,
方才还充斥胸腔的怒火骤然凝滞,无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破碎画面,如同冲破堤坝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思绪。
呼啸的北风、漫天的烽火、血染的战甲,还有那场被史书极尽渲染、奉为传奇的凭栏江大捷,一幕幕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站在南僰的一处渡口,江水滚滚,被大火照得透亮,
身后,无数南僰船只淹没于战火:身前,千百双眼睛在黑暗中汇聚,等待他的救赎。
彼时南疆战乱四起,南僰部族割据作乱,劫掠边境百姓,朝廷派兵镇压,战事胶着三年,凭栏郡境内的沿岸村寨尽数焚毁,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对那些受尽屠戮、流离失所、被乱军俘虏的百姓而言,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将军,就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林子安也不负万民期许,凭一己之能将盘踞江面数年的南僰军水寨彻底夷平;又携连胜之势,率领大军踏破五座边关重镇,一路势如破竹,打得南僰主力节节败退,再无抗衡之力。
短短数月,经年边患一朝肃清。走投无路的南僰王被迫遣使求和,签下合约,割让九城、岁贡千金,永世臣服中原,再不犯境。
大捷传至朝堂,举国欢腾,林子安受命封为碧蘅将军,享誉九州。
白沂笑道:“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那张尚显年少的面容,此刻正充斥着刻骨的怨毒:“那你可知在那之后,南僰王迁怒于我们白家,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我父亲头上!我白家三十七条性命,无论老少,无一幸免!”
白沂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沾染这鲜血的回忆在脑海里轰然爆发。
密密麻麻的官兵围死了白家大宅的四门,刀枪林立,甲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眼神淡漠,全然没有对英雄家眷的敬畏,只说是奉旨剿叛,要将白家满门拿下,以儆效尤。
于南僰而言,白城英一生光明磊落,守渡口、护乡民,从未逾矩,此番战败,诚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