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一个早上,于昕醒得比闹钟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暗的,只有一层极淡的灰蓝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比他平时起床早了将近四十分钟。但他睡不着了,某种温暾的、像被泡在热水里的感觉从胸腔里漫开来,蔓延到四肢和指尖,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清醒而松弛的、不愿意再睡回去的状态。他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穿到校服外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内侧领口上那枚银色的胸针——他昨晚别上去之后就忘了取下来,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摘。金属的触感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凉得很安心。
他洗漱完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二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晴朗,阳光从东边的天际铺过来把路面照得发亮,行道树的枝丫上挂着细小的嫩芽,在晨光里像无数粒被撒上去的碎金子。于昕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车了,他站在队伍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昨晚和江泊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薄荷糖"和江泊淮回的"好"字上面。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公交车上人不多。于昕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车窗外的街景在晨光里流动着,面馆的招牌灯还亮着红彤彤的"老刘牛肉面"五个字,便利店门口有人正在往外面搬新到的货箱。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特定的节奏,只是无意识地动着,像一杯被晃了太久的汽水终于被人放在了桌面上,但里面的气泡还在不断地往上冒。
公交车到站了。于昕走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进校门,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枝丫上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浅绿色的叶片已经从芽苞里舒展出来了,像一只只刚睁开的小眼睛。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一片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是槐花,三月初的槐花开得早了,淡白色的,落在于昕的肩头上又滑落。他没有注意到,径直走进了致远楼。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暖气已经开了,微暖的空气迎面扑来。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针织衫,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于昕站在教室门口,和江泊淮的目光在清晨清透的光线里相遇了。和过去一年半里每一个早晨的相遇不一样——那些早晨的相遇彼此都清楚对方在自己的视线里,但各自保持着某种礼貌的距离。今天那道距离不见了,像一堵墙在某天夜里被人悄悄拆除了,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两个人都暴露在同样一片明亮的光线下。
于昕走过去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放书包、拿出课本、把笔盒摆在桌角。但他的手在放下书包的时候碰到了江泊淮垂在桌沿下的手指,两个人的指背轻轻擦过,一触即离。那个触碰太短了,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于昕感觉到江泊淮的手指在被他碰到的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被阳光照到的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早。"于昕说。
"早。"江泊淮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于昕注意到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像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在空气里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于昕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的时候,看到桌角上放着一颗薄荷糖——白色半透明的糖纸,在清晨的光线下折出细碎的虹彩。他伸手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散开。他含着糖看了一眼江泊淮,江泊淮已经低头看书了,但于昕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停顿了半拍。
那个上午的所有课都和从前不一样了。物理课上陈老师讲电磁感应的时候,于昕画了第四遍受力分析图还是卡住了,他咬着笔帽盯着图上的线圈发了两分钟的呆,然后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了过来。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化的等效电路图,关键节点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公式。于昕看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回去,在江泊淮画的那个图的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符号。江泊淮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于昕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的题。
午饭的时候他们照常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于昕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看见江泊淮已经坐在对面了,正在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餐盘的一角。于昕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视线落在江泊淮挑青椒的动作上——他以前也挑青椒,但于昕那时候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他看着江泊淮把青椒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又很新鲜,像一首听过很多次的歌被换了一种乐器重新演奏了一遍,旋律一样,音色却完全变了。
"你不吃青椒?"于昕问。他当然知道江泊淮不吃青椒,他们一起吃了一年半的午饭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问了,因为现在他和江泊淮之间隔着的关系让这个原本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有了被重新问一遍的意义。
江泊淮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还夹着一根青椒悬在餐盘上方:"不吃。"
于昕把他盘子里的青椒夹过来放进了自己餐盘里:"那我吃。"
江泊淮看着他筷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些,像一扇被推开了一点的窗。他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于昕把那根青椒嚼了咽下去,其实他也不是很爱吃青椒,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于昕做完了一整套数学卷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三月初的下午,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新生的嫩叶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浅绿色。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落在了旁边——江泊淮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移动得匀速而从容,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他的白色针织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血管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于昕看着那道血管微微起伏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江泊淮忽然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于昕没有移开目光,江泊淮也没有。他们就那么在午后的光线下互相看了两三秒。然后江泊淮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带着温度的、被光浸透了的弧度。
"看什么?"江泊淮问。声音很轻,只有于昕能听见。
于昕想了想,说:"看你。"
江泊淮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那点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于昕看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假装看窗外的树,嘴角却弯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窗外的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着,细碎的嫩叶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于昕把手垂在桌沿下面,手指碰到了江泊淮同样垂在那里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一触即离,他的小指轻轻勾住了江泊淮的小指,勾了两秒然后松开。江泊淮的手指在那两秒里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回应那个短暂而确凿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