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回殿内。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早膳,楚昭的粥碗里还剩了小半碗,碗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楚珩的目光在那个唇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李福。”他开口。李福连忙应声:“陛下。”“摆驾,”楚珩说,“去御书房。”李福应了一声是。南风馆的白日和白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光景。夜里笙歌彻夜,灯火通明的楼阁,到了白天就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后院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和前院廊下洒扫仆役轻微的脚步声。楚昭到的时候,日头刚刚爬上三竿的高度,阳光斜斜地照在南风馆朱漆的门楣上,将那块“南风馆”三个鎏金大字照得微微发亮。门前的街道很安静,偶有行人经过,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这座楼阁一眼。楚昭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根银簪,面上不施粉黛,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风尘之地的端庄和疏离。她看见楚昭,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了路。“王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叶公子在二楼,奴家带您上去。”楚昭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南风馆的白日果然安静得不像话,大堂里空空荡荡,桌椅都收拢了起来,只留了几把供客人歇脚的椅子靠墙摆着,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和脂粉混合的气味。楚昭跟着那个女人穿过大堂,走上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女子忽然停下脚步,行礼。楚昭的目光越过女子,看到一个胖胖的身躯扭着腰走过来,是周三娘。“哎呦喂,今儿个怎么大白天就来了,”周三娘挤眉弄眼的打趣道:“瞧把你给猴急的~”楚昭连忙解释,“别胡说,只是发生了那种事,相识一场也有缘分,想来陪陪他罢了。”周三娘叹了口气。“叶公子在奴家这里待了八年,”周三娘说,声音轻而缓,“八年来,他从未出过这座楼,也从未见过任何人,直到王爷您来了。”楚昭静静地听着。周三娘的目光直视着楚昭,“但奴家知道,叶公子的父亲叶庭芳大人,是个清官。”他说“清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楚昭看着他,忽然问:“周娘子,你和叶家有旧?”周三娘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声音平静下来。“叶大人当年在江南任职的时候,曾经救过奴家一命,那时候奴家还不叫周三娘,只是一个快要饿死在路边的乞丐,叶大人给了奴家一碗粥、一件衣裳,还让人送奴家去了善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叶家出了事,叶公子被发卖,奴家花了所有的积蓄,将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回来。”楚昭沉默了片刻,说:“你没有让他接客。”“没有,”周三娘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奴家对他说,你只需在这里弹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替你叶家翻案的机会,等多久都行,奴家养你。”楚昭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些善意是不求回报的,有些人受过滴水之恩,会用一生去偿还。“周娘子,”楚昭说,“叶庭芳的案子,已经在查了。”周三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的光芒,灼热而刺眼。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朝楚昭行了一个大礼。楚昭连忙扶住他:“周娘子不必如此,我什么都没做,是我皇兄在查。”周三娘直起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镇定,朝楚昭微微颔首:“王爷这边请。”她带着楚昭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叶公子,王爷来了。”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请进。”周三娘推开门,侧身让楚昭先进去,然后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叶清玄坐在窗边,阳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