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以为宫野艾莲娜会过很久才来。
但秋天刚到,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她又来了。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零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前排空荡荡的座位。景光去医务室了,他说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早上骑车上学时吹了风。零想等他回来一起吃饭,食堂今天有咖喱,景光喜欢吃咖喱,零不喜欢,但景光在的时候,零会把自己的那份胡萝卜挑给他,景光会把土豆留给零。这是他们不需要约定的约定。
课间,零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金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被阳光晒透的稻草。他看见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不是长野那种常见的老式丰田,是很少见的那种,车身很长,线条冷硬,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零没在意,把目光移回教室的方向。他数着走廊的瓷砖,一格,两格,三格,数到第十七格的时候,上课铃响了。景光没有回来。
那节课是数学,零盯着黑板上的方程式,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蓝色的小鲸鱼。他画得很小,藏在公式中间,像是某种暗号。老师走过来的时候,他迅速用笔尖把小鲸鱼涂成一团模糊的墨点,然后假装在认真计算。老师走开后,他又在页脚画了一只,这次给小鲸鱼加了一张创可贴,贴在尾巴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只是手指自己动了。
放学后,他走到路口等景光。红色自行车没有出现。零皱了皱眉,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又等了五分钟。夕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稻草味。然后他看见邻居阿姨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煤球,走得很慢,煤球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零说,阿姨,hiro呢?
邻居阿姨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说,hiro啊,我叫他帮忙搬完剩下的煤球,仓库那边还有半车,他说马上回来,让你先回去吧。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先回家。
零说,好。
他转身往景光家走。金发在夕阳里发亮,黑皮肤被晒得更深了。他今天在学校跑了一千米,第一名,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五秒。他想等hiro回来告诉他,想看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听他喊"好厉害啊零",尾音总是往上扬,像小鸟起飞时的弧线。
走到门口,他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张便签纸。
他拿起来。纸很薄,比一般的便签纸薄,对着光能看到细微的纤维纹理。上面印着宫野的logo,一朵很小的花,印在左上角,颜色很淡,像水印。他翻过来看,背面写着:
零。
明天来接你。
下午三点。
零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很薄,宫野的logo印得很淡,像水印,像某种即将消失的印记。他攥着那张纸,手指发白,指节突出。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宫野艾莲娜,是多久以前?两个月?三个月?时间在那个夏天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边缘都晕开了。她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向日葵田边,说,零,你想不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说,不想。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hiro在这里。
她就没有再问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说,那如果有一天,hiro不在这里了呢?
他说,那我会等他回来。
她说,如果等不到呢?
他说,我会一直等。
她笑了,那种笑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说,零,我们拉勾吧。三件事。第一,写信回来。第二,不准骗我。第三……她顿了顿,说,第三,保护好自己。
他说,好。
拉勾的时候,她的手指很凉,像秋天的第一缕风。
现在,那张便签纸在他手里变得潮湿。他推开门,走进客厅。铅笔盒还在桌上,是景光送给他的,塑料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红色的狐狸。里面躺着三张蓝色小鲸鱼创可贴,两张用过了,边缘卷起,胶面发黄,还有一张新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虹彩。他摸了摸那张新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想等hiro回来,贴在他的手指上,盖住那道旧疤。那道疤是景光去年夏天爬树时划的,不深,但很长,横在食指第二节,像一条浅浅的河。
窗外向日葵田在风里摇。九月了,向日葵开始低头,花盘沉甸甸的,像无数个低垂的额头。零坐在地铺上,两条被子叠在一起,蓝色的那条是他的,灰色的那条是景光的。景光的被子上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零的被子上有墨水和青草的味道。他躺下来,闻到了阳光的味道,混合着稻草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来接他。
他答应过的。拉勾了。三件事。写信回来。不准骗他。
他攥着那张便签纸睡着了。纸角硌在掌心里,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第二天早上,零起得比闹钟早。
闹钟是景光送给他的,一个黄色的圆形小钟,铃声是鸟叫。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金发翘起来一撮,像一簇不听话的火焰。黑皮肤在晨光里发暗,像被夜色浸染过的土地。他用手沾水把那撮头发按下去,管了一分钟,又弹起来。他再按,再弹。他放弃了,任它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在厨房煎鸡蛋。甜的。景光教他的,打两个蛋,加糖,加一点点牛奶,用小火慢慢煎。不知道怎么的,煎糊了一次,锅底冒起青烟,鸡蛋边缘卷起黑色的焦边。他迅速把糊掉的鸡蛋倒进垃圾桶,打开窗户,让烟散出去。第二次就好了,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张小小的毯子。他坐在餐桌前吃饭,把甜鸡蛋卷放在便签纸上,旁边摆着一支笔。他想写点什么给hiro。
他写了,又划掉。写了,又划掉。纸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伤痕。
最后他写了:
hiro。
阿姨今天来接我。我答应过她三件事。写信回来。不准骗你。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