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湄一连三日夜里守在良玉居巷口,苏先生始终没有露面。白日里还要在仵作房当差,连轴转的疲惫沉沉压在林湄肩头,她只能趁着午后众人歇晌的空档,独自寻到后院废弃的小屋。
小房角落堆着干草,通风尚可,正好用来避开旁人目光。
她捡来一只病死的野犬,取出随身携带、磨得锋利的小刀。旁人若是撞见,只会当她闲来无事,拿畜生打发时间,只有林湄心里清楚,这是她维持手感、巩固勘验本事的法子。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兽毛,下刀稳而利落,划开皮肉,辨认脏器位置,她一边动手,一边在心底默默复盘,模拟各类凶器造成的创口形态,对比锐器、钝器留下的不同损伤痕迹。
她只能窥见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根本不能当作断案的依仗。真正能帮她勘破尸身、抓住线索的,永远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法医功底。
柴房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声,有学徒扬声喊她:“林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老许要带我们出外勤,城郊有人报案,所有人都得跟上,快点!”
林湄手腕一顿,从容收刀,用干草盖住兽身。她取来清水仔细洗净手上血污,拍掉衣摆尘土,低声应了一句,快步跟着来人往外走,那只野犬她稍后再来掩埋,眼下,先跟着老许出外勤。
出事地点在城郊农户的田埂边,一名老汉倒在青黄的禾苗之间,老许头背着勘验木箱,带着一众仵作学徒匆匆赶到。
几个年轻学徒刚靠近,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瞬间发白,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只敢远远站着观望,谁都不敢上前。
“都凑过来。”老许蹲下身,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粗布,沉声吩咐,“干我们这一行,尸身都不敢细看,往后如何查案?仔细看他颈间的痕迹,都说说,这是绳索勒痕,还是别的东西压出来的印子?”
学徒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有人说是麻绳,有人说是柴绳,说不出半点依据。
林湄稳步上前,半跪在地,目光冷静地扫过尸身,避开死者面部,观察脖颈痕迹。她伸出手,虚比了一下伤痕走向:“这痕迹深浅不均,边缘粗糙,带有细小植物倒刺划痕,不是规整的绳索,更像是田间枯藤。”
老许抬眼看向她,微微颔首:“继续说。”
“还有,”林湄指尖悬在伤痕上方,没有触碰尸体,“伤痕之下没有皮下出血,也就是说,枯藤是老汉倒地身亡之后,才滚落压在他颈间,并非被藤蔓勒毙。”
老许伸手,指尖摩挲着死者颈间的印记,看向林湄:“那依你看,死因该往哪处查?”
林湄视线下移,落在死者口鼻与掌心:“口鼻内有少量泥沙,指甲缝里也裹着湿泥。他倒地位置临近田边水沟,大概率是突发急症,失足栽倒,口鼻呛入泥水窒息,我们需要查验尸斑,确认死亡时辰,另外检查头部有无受伤迹象。”
“不错,”老许淡淡应道,语气里藏着赞许,“很多人只会盯着最显眼的伤痕,容易被假象迷惑。记住,只有尸身不会说谎,现场的物件经常会骗人。”
其余学徒站在一旁,听得暗自惊叹,也有人心底不服气,却挑不出林湄话里的错处。
勘验完毕,一行人收拾工具返程。路上,有学徒凑到林湄身侧小声问:“你怎么一眼就能分辨清楚?难不成真有传说里的天眼本事?”
林湄轻轻摇头,声音平淡:“哪里有什么天眼。不过是多看,多摸,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罢了。”
外勤的差事一结束,夜幕很快再次笼罩长街,林湄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再度隐入巷尾阴影之中。
时辰一点点推移,更鼓敲过二更。
良玉居正门早已落锁熄灯,铺面死寂,里外再无半点人声。
就在这时——
一道修长沉冷的黑影,自长街尽头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素黑长袍,行走间无声无息,周身气场冷得压人。夜色遮去大半面容,但是他步伐沉稳有度,绝不是寻常市井商贾。
林湄瞳孔微凝。
应该就是他了。
男人熟门熟路绕到良玉居后侧暗门,抬手轻叩三下门板,节奏极轻。
片刻,木门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老板躬身而出,姿态恭敬至极,连头都不敢抬。
两人全程只说了短短几句。
夜色沉沉,街巷死寂无人。
林湄压着呼吸,脚步放得很轻,始终隔着三丈距离,静静尾随前方那道身影。
可走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