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着纸上那个字刻,刻到一半停了。这个字我没写过。我要的那个音,得从我自己记着的地方找。
石头上有了一个白。
石头上的道道我数过。早先那四道是我瞎划的,不算字。这一个是我刻的。
我每天都来看它一回。头两天我看不惯,觉得那是别人刻的。第三天早上我蹲下来,把上头落的石粉吹掉,坑底干净了,是我砸出来的那个形状。
那七张符我收进石缝里了。写着三个字的那一张,我摊在石头上。
这张纸是他写坏的。字潦草,一笔连着一笔,中间那个字挤得快要站不住。
纸上三个字。我刻了一个,还剩两个。
尖石头我挑了三块,两块搁在手边。
边上有一块石片,是我前几回砸断的。我先在它上头练了两下。两下砸出一排白点,一点儿也不齐。我把石片翻过去,再砸两下,还是不齐。
刻字跟写字不是一回事。
写字是笔在纸上走。笔软,纸也软,手一轻一重,字就出来了。
石头不吃这一套。我要在它上头弄出个坑,得一下一下砸。
我砸了几下,出来一个白点。再砸几下,白点连成一条线。
我照着纸上第二个字,一笔一笔往下刻。
上头那一截好刻。横是横,竖是竖,方方正正的东西。
刻到中间,我停了。
纸上这一块,我看不出该分几笔。
我认得这个字。可我看不懂这一块该怎么落手。
他写这一块的时候,笔没抬起来过,一勾一带就过去了。他不用想。他的手知道底下的路。
我试着往下砸了两下。
砸出来的那两道不在一处。一道深,一道浅,中间还断了。
我拿指头在那两道中间摸了摸。断的地方是石头的一道茬,砸不进去。我要砸过去,得绕开这个茬;绕了,石头上就多一个弯。
我停了一下,又砸了第三下。
第三下砸完,那个字看着不像纸上的了,也不像我心里的。像个半截东西,趴在那儿。
我把尖石头搁下。
我认得这个字。可它不是我要的那个。
我要的是古。
这个音我有了两个月。夜里我自己叫自己,叫的就是它。天黑着,我一张嘴,它就从底下出来,不用等。
它一直是个音。我没给它弄过样子。
一个名字光有音不行。音在嘴里,别人伸手够不着。得有个样子,摆在一个不动的地方,别人走过去看得见。
水帘洞里有名字。那十个字摆在那儿,谁进去谁看得见。我进去看了半天,那十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是我的。
我没给它弄过样子,是因为我没有它的样子。
我在洞里坐了半晌,把手里的活停了,想。
我在哪儿见过它?
我想起来了。
西市口东边第三家,是个卖纸的。
铺子不大。门口挂一块木板,木板上刻了两个大字,头一个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