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躺了一夜没合眼。我没有眼皮要合,可我躺着不动,这就是我的不合眼。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他没看清我。
这不是我给自己找台阶。我有凭据。
第一,他眯着眼。他看我的时候一直眯着眼,从头眯到尾。那天日头正当头,我从石头后头出来,脸朝着太阳那一边,他脸背着光。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层一层往下看,看到第三层就不看了。
第二,我站得太远。我数着的,二十三步。我走到路中间才停,我离他还有二十三步。二十三步,人看人只能看个轮廓,看不清眼睛,看不清嘴,看不清哪儿跟哪儿不一样。
第三,我说话抖。我练了几十遍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听出来抖了。我一抖,他就当我心虚。妖精心虚是应该的,他打了一路的妖精,个个心虚。
第四,他打妖打惯了。他看见一个提篮子的姑娘从山里走出来,那个姑娘还冲他笑——他先想的是这是个什么变的,不是这是谁。
四条。
我躺在那儿,把四条又过了一遍。
我坐起来了。
是这么回事。他没看清。他要看清了,他就认出来了。
二
我得再来一次。
我把要改的地方列了个单子。上回扮活人我列过一回,那回列了五条,这回列了六条。
一,站近点。二十三步改成十步。十步够他看清我脸上有没有汗毛。
二,挑时候。不能赶在正午。他们早上天亮上路,走到半晌午该歇脚,那会儿日头偏了。我就那时候去。
三,说话别抖。这个我练。我拿三万练,练到它都不耐烦。
四,把脸变稳。上回我变的那个姑娘,脸是稳的,可我手不争气,一直在捏篮子边。这回手不许动。
五,看着他。他看我的时候我不许躲。我上回躲了半息,就半息,我想起来了——他往我脸上看的时候,我把眼睛往边上偏了一下。就偏了一下。
六,手要好使。
写到第六条我停住了。
三
我右手小指上那根树枝,我用了两天。
它不好使。它不会弯,我攥拳头的时候其他四根收进来,它支在外头,直挺挺的,指着前方。我端东西端不住,我一使劲它就滑。我去溪边趴着喝水,趴着不用手,可我趴了两天,我趴够了。
我要递东西。
我上回是提着篮子去的。我要是站到十步以内,我得把篮子递过去,让他看清楚里头是什么。递东西得攥得住,树枝攥不住。
我还要指。我要指着我自己说:你看这儿,你看这儿。指人得用手指头,不能拿根树枝比划。
我把那根树枝拆了。
拆的时候我看了它一眼。它已经磨圆了,两头都磨圆了,插在骨头茬子里插得挺紧,我拔了三下才拔出来。
我说:对不住。
我把树枝搁在石头上,摆正,摆得端端正正的。
我说:回头我还用你。
四
那只狗我知道是谁。
是第三只。头一只闻了闻就走了,第二只让我一嗓子吓跑,第三只是条老的,牙快掉光了。它啃了我小半个时辰,啃出个豁口——不对,那是它啃我腿啃出来的。它叼我手指那回是后来,叼完往林子深处跑了,尾巴翘着。
狗叼骨头有两种叼法。一种是叼回去埋,一种是叼回去啃。它那天尾巴是翘着的,翘着的狗是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