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神府的议事殿比银杏殿还要大上一圈,飞檐斗拱,玄铁虎头纹在殿柱上浮雕凸起,廊下悬着墨色旌旗。
作为三大神府中最富庶的项国供奉的神府,这里的每一根殿柱都是玄铁包铜,每一张矮案都是乌木镶边。但此刻殿内座无虚席,廊下还加摆了三排临时条案,来的人太多了。
不只是新人。前排坐的不少是项神府各玄府的老人,有些是带着新人来的,有些是自己来的。
一个坐在前排靠边的老神吏对旁边的人低声说:“我跑了十年功业,最好的单笔铢数还没这个丫头高。今天来听听她是怎么叩门的。”后排有几个新人正凑在一起翻自己的叩门录,大概是想对比一下自己的叩门数和台上这个蜀神府新人的差距。
殿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衣蓝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银杏殿上那位被拒绝灵犀的年轻神吏。他今天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纸册,大概是准备做笔记。他看见台上站的是衣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为什么是项盖送的邀帖?这个疑问不止衣蓝有过。
银杏殿那场大朝课结束后,项盖在蜀神府的千人大课上讲的三件事被宣化司整理成文字稿,传回了项神府。项神府的老人里有不少觉得不服气,一个项国的少主跑到蜀神府去讲成神之路,讲得再好也是替别人教弟子。项盖看了那些议论,没有回应,只是调出了蜀神府当季的新人功业数据。
他看到“羽衣蓝”这个名字排在第一,三百三十叩,两单大愿力,每月都出新单。他把数据抄了一份,让人附在邀帖后面。有项神府的同僚问他是不是打算让那个蜀神府的新人过来分享,他说:“与其议论我,不如听听真正在跑功业的人是怎么做的。让她过来,给项神府的新人看看,叩门三百三十次签回来的愿力长什么样。”
邀帖到蜀神府时,青阳看了一眼落款,说了句:“他倒是比我还快。”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带着些许不服气想来看看这个蜀神府新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签下那两张大单的。衣蓝站在台上,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我叫羽衣蓝,来自蜀神府星枢天工府,第一阶启灵弟子。”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台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
“入府半年,叩了三百三十户人家的门。签过一些小单,也签了两单比较大的愿力。今天不是来教大家的,我只是分享一下我这半年是怎么叩门的。”
她翻开叩门录的第一页。那张纸上记着她入府第三日的第一叩,三棵树村,老妪,门都没让她进,只说了三个字就把门合上了。她把那行记录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
“那天我回府之后,在小朝课上把叩门录交给师父。师父看完,说了一句话:‘明日继续’我就继续了。”
她往下翻。第十叩,有个农妇对她说“管不管用谁知道呢”;第三十叩,有个老农收下了她的符,那是她第一份新单;第五十叩,她在洛国边境淋了一场透雨,回来时浑身湿透,但符面没有沾一滴雨。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衣蓝顿了顿,“‘你答应的事,死也要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一个字都别答应’这句话不是我师父发明的,是你们项神府的项真一说的。”
台下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在压低声音笑,有人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项盖不在殿内,但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银杏殿那次全府大朝课,我也在。当时项真一说这句话,我记在了叩门录上。后来我每次叩门,心里就默念一遍:答应的事要做到。我答应信众的其实很简单,‘管用了再谢’。这不算什么承诺,但如果连这几个字都守不住,信众凭什么把愿力托付给你?”
她继续往下讲。她讲了韩氏的案子,怎么从佑持默的名录里发现庶支的空白区域,怎么写了三封信才收到回音,怎么在侧门跟着老者穿过偏院,怎么在庶支祠堂里给阖族讲解平安符的愿力机制。
“那天我站在庶支祠堂里,看着那些族人用颤巍巍的手指在签单上画押,忽然想起我阿娘。”衣蓝的声音忽然轻了一分,“我阿娘在项国打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她攒的钱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包甜糕,给我们三姐弟分着吃。她知道甜糕不经放,但她能给我们最好的东西就是那一包甜糕。那些庶支族人也是一样,他们能给神府的愿力不多,一年三五铢,但那三五铢就是他们的甜糕。”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廊檐下风铃的轻响。
“我是在凤凰村长大的。我们村里没有大户,没有世家,连最富的人家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钱。但越是穷的人家,越盼着门上贴的那张平安符是真的灵,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地里的收成靠天,家里的病人靠熬,出门在外的人靠运气。他们能指望的,就只有那张符。”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一样朴素。
“我知道有人说我天真。说穷人一年三五铢愿力,不值得花半年时间经营。但我在星枢天工府的朝课上学过,续签率。续签率不看单户的铢数,看的是信众有没有每年回来。穷人没有多少钱,但他们会回来。他们回来了,就是续签率。续签率上去了,愿力总量自然会上去。”
她翻开叩门录的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三百三十叩的每一笔。
“这三百三十叩,我被拒了上千次。刚开始挺难过的,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够好。后来就不难过了,每次被拒就在心里说一声‘多谢’,然后把力气留给下一个愿意开门的人。这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被拒不是失败。被拒是帮我排除掉一个现在还不行的人,让我更快地找到那些行的人。”
她合上叩门录,右手掌心覆盖在左胸前的命徽上,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项神府给我这个机会。我没有什么高深的经验,就是每日叩门,简单的事情重复做,重复的事情认真做。如果今天说的对你们有一点点帮助,那是我最开心的事。”
她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那种有人在中间最先拍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跟上来的掌声。好几个坐在前排的新人眼眶微红,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真的太拼了”。
衣蓝没有注意到的是,殿门外那根石柱旁,有个人靠在那里。项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一直在听,从“那三五铢就是他们的甜糕”开始,他就在听。
项盖靠在石柱上,听着殿内那个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完。从“凤凰村”到“多谢”,从“项国甜糕”到“续签率”,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朴素,朴素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技巧。她不是在说服任何人,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