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疏远,从来都不是骤然决裂的崩塌,而是细水长流的消耗,是慢刀割肉的钝痛。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绝的告别,只是日复一日的隐瞒、漠视、敷衍与贬低,一点点磨掉过往所有的情深义重,让曾经最亲密的人,慢慢变成最陌生的过客。
心理学中有亲密关系递减模型,精准道尽了这段关系的陨落轨迹:当第三方强势介入原有亲密关系后,主动疏远的一方,每一次刻意的行程隐瞒、每一次敷衍的情绪回应、每一次不耐烦的拒绝沟通,都会让原有关系的亲密度,硬性下降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看似微小的数字,累积起来,便是覆水难收的裂痕。
郑砚舟闯入他们生活的这三个月里,这样的消耗,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三个月,短短九十天,足以让熬过数年风雨、共生共苦的两个人,彻底褪去所有亲密与坦然。
曾经挤在十五平小屋里,共享一碗泡面、共分一半西瓜、无话不谈、毫无隔阂的少年,如今同在一间阁楼,相处起来却满是拘谨、试探与尴尬。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揣着心思相处,生怕哪句话说错,就换来对方的不耐烦与冷脸。曾经肆意打闹、坦诚相对的温柔,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隔着人海与心事的疏离。
阁楼还是那间阁楼,墙皮依旧斑驳,窗外依旧是轰鸣的铁轨,风扇依旧在秋日里轻轻转动。可屋里的人,早已不复当年赤诚。
顾白星无数次在深夜静坐,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看着桌上依旧崭新的颜料,看着墙上两人曾经随手写下的期许,心底满是茫然与酸涩。
他无数次复盘过往的细碎时光,想不通为何共苦的人,无法同甘,想不通曾经满眼是他的少年,为何如今只剩满眼冷漠。
他不甘心数年相守的情谊,就此潦草落幕,不愿让一段浸透苦难与温柔的时光,被世俗名利与外人介入轻易击碎。于是他鼓起所有勇气,主动尝试沟通,试图拨开隔阂,找回从前的模样。
那是一个难得的、林见鹿早早归家的夜晚。秋雨停歇,夜色清朗,晚风温柔,褪去了连日的湿冷寒凉。
林见鹿洗完澡,靠在床头翻看手机行业资讯,眉眼清冷,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屋内安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列车风声,轻轻划破夜色。
顾白星放下手中的画笔,擦干指尖的颜料,缓步走到床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与不安:“见鹿,我们能不能聊一聊?”
林见鹿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疏离:
“聊什么?”
简单三个字,自带冰冷的屏障,让人无从靠近。
顾白星站在床前,看着他淡漠的侧脸,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他轻声诉说着心底积攒已久的不安: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感觉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也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待着了。我心里有点慌,总觉得……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说得很慢,很轻,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坦诚自己的惶恐与失落。他只是想求一个答案,想挽回一段渐行渐远的情谊,想守住多年并肩的过往。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真诚,换来的不是温柔安抚,而是林见鹿骤然蹙起的眉头,是满眼的不耐与厌烦。
林见鹿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心疼与温柔,只有满满的疲惫与责备,语气尖锐又冰冷:
“顾白星,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我每天忙事业忙得脚不沾地,对接资源、跟进融资、打理公司琐事,每天熬到深夜,身心俱疲,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工作上。”
“我拼尽全力往前闯,是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是为了兑现当初的诺言,可你天天揪着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纠结,日日多思多虑,能不能成熟一点?”
一番话字字锋利,句句诛心。
他将所有的疏远与冷漠,都归结为顾白星的敏感矫情;将自己所有的偏移与背离,都包装成奔赴未来的无奈。仿佛顾白星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失落、所有的挽留,都是不懂事的纠缠,都是阻碍他前行的累赘。
顾白星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喉咙发紧,酸涩堵在心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珍视多年的情谊,自己小心翼翼的挽留,自己满心满眼的在意,在林见鹿眼里,只是不成熟的矫情,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原来在他奔赴远大前程的路上,那段共苦共生的旧时光,那个陪他熬过所有苦难的人,早已变得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那时的他,从不会觉得顾白星的陪伴是累赘,从不会觉得彼此的牵绊是负担。那时的他,会捧着一碗泡面,认真许诺未来,会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与身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