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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象牙塔内的风波下（第1页）

王敏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感动，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无奈。

“找谁？找你父亲？”王敏摇摇头，“胜天，我知道你父亲在汉东是什么地位。但这是京城，是部属高校，你父亲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就算能伸，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

他走回实验台，抚摸着刚才那台扫描隧道显微镜的控制面板。

面板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划过屏幕边缘，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做物理三十一年了。”王敏说，声音低了下去，“刚进这行的时候，我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王啊，物理是诚实的学问。

你对它诚实，它就会对你诚实。数据不会骗人，公式不会骗人，自然规律不会骗人。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实验室里那些仪器：“所以这些年，我从来不搞虚的。论文数据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学生都是手把手带出来的。我以为只要这样，就够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祁胜天鼻子有点发酸。

他看着老师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常年看显微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

王敏今年五十五岁，按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此刻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老师……”祁胜天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保证的话太无力。愤怒的话太幼稚。

实验室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教学楼最后一间教室的灯也熄灭了，校园陷入沉睡。只有实验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孤独地坚持着。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敏的私人手机。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更难看了。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老赵啊。”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这么晚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很爽朗，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听得清清楚楚。祁胜天听出来了，是赵文渊的声音。

“刚开完会，听说结果出来了，赶紧给你打个电话。”赵文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老王啊，这次真是运气，运气。最后一轮就差三票，险胜，险胜。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也别往心里去，啊？下次还有机会。”

王敏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又发白了。

“嗯，恭喜。”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谢谢谢谢。”赵文渊笑得更开心了，“对了，副校长那个事我也听说了。你说学校也是，怎么这么安排呢？让你这么资深的教授还在一线带实验，太不体恤了。

不过这样也好，行政工作确实累人，你专心搞科研，说不定明年就能出大成果，到时候院士肯定没问题。”

每句话听起来都是关心，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往人心窝子里捅。

祁胜天听不下去了。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敏，看向窗外。

夜色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但此刻写满了愤怒和无助。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挂断的时候，王敏的手都在抖。

他把手机扔在实验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他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祁胜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后颈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紧，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这个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十多年的物理学家，这个带出十几个博士、发过上百篇论文的学者，这个本该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的人，此刻却像一棵被风雨摧折的老树，倔强地挺着，但内里己经千疮百孔。

祁胜天转过身，看着老师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年前，他本科毕业，想出国读博。王敏找到他，跟他谈了一下午，说国内现在科研条件越来越好，留下来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

他留下了，跟着王敏首博。那几年，王敏手把手教他做实验，改论文，带他去国际会议作报告。

有时候实验做到凌晨两三点，王敏就陪他到凌晨两三点，然后开车送他回宿舍，自己再回家。

想起三年前，他第一篇重要论文被拒稿，心情低落。

王敏把他叫到办公室，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拿出一沓厚厚的审稿意见，一页一页跟他分析，哪些批评是中肯的，哪些是审稿人没看懂，哪些需要补实验。改了三个月，重投，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