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终于在压抑了数日之后,滂沱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厚重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响,如同万千战鼓在同时擂动。
雨水顺着光滑的玻璃扭曲地蜿蜒流下,将窗外原本清晰的城市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模糊而动荡的光影。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源自权力斗争核心的凛冽寒意。
祁同伟负手立在窗前,凝视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世界。
他刚刚放下来自程程度的加密电话,听筒里残留的电子余音似乎还在耳畔萦绕。
程度的汇报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海外媒体的“第一波涟漪”己经悄然荡开;省反贪局内部关于侯亮平“程序瑕疵”的杂音正在特定渠道下有控制地扩散;而陈岩石那边,杨帆这枚棋子,己经开始在恐惧与利益的驱使下,颤颤巍巍地落子。
一切,都在按他精心绘制的蓝图,精准地推进。
但他的眉宇间,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像是绷紧的弓弦,凝聚着更为深沉锐利的力量。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眼,从来不止一个。
侯亮平夫妇固然是需要拔除的钉子,但盘踞汉东多年、根基更为深厚、行事也更肆无忌惮的李达康,才是他通往权力巅峰之路上,那块最大、也必须踢开的绊脚石。
光明峰项目,这个李达康倾注了全部政治生命、力排众议推动的“标志性工程”,就是祁同伟为他选定的最终战场。
秘书轻叩房门后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打扰了省长窗前凝思的背影。“祁省长,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紧急视频连线己经准备好了,李达康书记那边也在线。”
祁同伟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属于猎食者的冰冷锐利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封疆大吏的沉稳与威仪。他微微颔首,“接过来。”
巨大的液晶屏幕亮起,分割成数个画面。主画面是光明峰项目指挥部会议室,背景墙上悬挂着巨大的项目规划图和施工进度表,红红绿绿的箭头和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李达康坐在主位,脸色因连日操劳和内心焦灼而显得有些晦暗,眼袋深重,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和…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
他身后坐着几名核心幕僚和项目负责人,个个面色凝重。
其他几个分画面,则连接着省发改委、环保厅、安监局等关键部门的值班领导。
“祁省长!”李达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强行压抑的急躁,“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情况紧急!光明峰项目C区三号地块,今晚必须进行爆破作业,清理最后一片岩体障碍,这是确保项目整体进度的关键节点!但是……”
他话锋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愤懑,“省环保厅和安监局派驻现场的工作组,以‘暴雨天气存在不可控风险’、‘周边居民区疏散方案未达百分百完美’为由,强行叫停了作业!
这简首是胡闹!工期不等人!多耽搁一天,项目的资金成本、时间成本,乃至我们汉东省的发展机遇,都要承受巨大的损失!”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神态平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回应李达康的诘问,目光转向省环保厅厅长的分画面,“刘厅长,现场的具体风险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环保厅刘厅长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学者气浓厚的中年干部,此刻额角见汗,语气谨慎:“祁省长,李书记,报告己经初步形成。根据气象部门的最新预报,这场暴雨将持续到明天凌晨,伴随短时雷暴大风。
光明峰C区三号地块毗邻翠微山体,地质结构复杂,前期勘探就显示存在多处裂隙。在这种极端天气下进行大规模爆破,极易引发山体滑波、泥石流等次生灾害。
更重要的是,地块下风向三公里处,就是拥有近万居民的‘枫林晚’小区,虽然己经制定了疏散预案,但暴雨和夜间因素大大增加了疏散的难度和风险,我们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安监局的负责人紧接着补充:“是的,祁省长。我们现场的技术人员核查过,爆破公司的方案在正常情况下是可行的,但应对这种极端天气的备用预案不够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