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国际机场巨大的穹顶之下,人声鼎沸,如同一个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巨大蜂巢。
广播里字正腔圆的航班信息在钢筋与玻璃构筑的空间里反复冲撞、回荡。
祁同伟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前,身姿挺拔如崖岸青松,深蓝色的高级警官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肩章在顶灯照射下反射出冷硬而内敛的光芒。
在顶灯照射下反射出冷硬而内敛的光芒。他身后半步,是如同影子般沉默而锐利的程度,同样身着警服,鹰隼般的目光无声地扫视着前方接机口涌出的人流,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审视。
“CA1471,京州方向抵达,停靠T1航站楼B区。”广播再次响起。
祁同伟的目光投向接机口上方闪烁的电子屏,那行航班信息清晰地跳动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属于常务副省长的公式化微笑。
这笑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上级对下级的期许,足以登上任何一张官方报纸的头版。然而,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程度,才能捕捉到厅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来自深渊的寒意——那是孤鹰岭风雪凝成的冰棱,是前世子弹穿透胸膛时炸开的绝望与不甘,被今生滔天的权欲和刻骨的恨意反复淬炼,最终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自然地垂着,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划过胸前那枚闪亮的警徽。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前世饮弹自戕时,口腔里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与硝烟的辛辣,仿佛又在舌根深处骤然泛起,带着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将这翻腾的记忆强行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显从容。
接机口闸门开启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在略显疲惫的旅客洪流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出。侯亮平推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步伐矫健有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和仿佛与生俱来的、被某种强大背景所滋养的自信。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接机大厅,在看到祁同伟一行时,立刻扬起一个明朗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远远地便伸出手臂。
“老学长!”侯亮平的声音洪亮,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太客气了!怎么能劳烦您亲自来接!”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变得热情洋溢,他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有力地握住了侯亮平伸出的手,用力地摇晃着:“亮平啊!欢迎,热烈欢迎啊!最高检的钦差大臣驾临我们汉东,我这个地主,不来接一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嘛!”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传递着恰到好处的力度和真诚。
程度也适时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侯局长,一路辛苦。”他微微侧身,示意旁边一条标着“工作人员通道”的VIP出口,“车己经备好了,这边请,可以避开外面的媒体。”
侯亮平的目光顺着程度的手势瞥了一眼那条安静、铺着地毯的特殊通道,随即爽朗地一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摆了摆手:“哎,程度同志,不用搞特殊化!我们反贪工作,更要光明正大嘛!”
他目光转向祁同伟,笑容依旧灿烂,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祁学长,您说是不是?走普通通道就好,正好也看看咱们汉东机场的秩序和风貌。”
祁同伟眼底深处那抹极寒的冰棱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显得更加欣慰和赞许:“好!说得好!猴子这份觉悟,这份正气,值得我们汉东政法系统的每一位同志学习!”
他顺势松开了握着侯亮平的手,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那就请吧,侯局长。让我们汉东的父老乡亲,也看看最高检派来的精兵强将的风采!”
两人并肩,祁同伟略微领先半步引路,程度紧随其后。
他们放弃了那条便捷的VIP通道,汇入了普通到达大厅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