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十一层的小会议室,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筒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州城,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
会议室里,汉东省委常委们围桌而坐,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加沉闷压抑。
赵立春轰然倒台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如同一块无形的磁石,扭曲着场内每一道目光,每一次呼吸。
尘埃尚未落定,但权力的天平己在无声中剧烈摇摆。
高育良端坐在会议桌左侧上首,位置微妙地彰显着他此刻在汉东权力序列中的分量。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薄呢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儒雅的面容愈发沉稳,也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庄重。
他微微向后靠着宽大的真皮椅背,手指习惯性地、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韵律,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
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那眼神深处,是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舒展的、属于“汉东柱石”的矜持与笃定。
省长之位,似乎己是囊中之物,只待中央一纸任命。
“同志们,”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凝滞,“赵立春同志的问题,中央己经有了明确结论。对我们汉东而言,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拨乱反正,尽快消除其造成的恶劣影响,让各项工作回到正轨。
特别是经济领域,几个重大项目的后续处置和未来发展方向,需要常委会尽快拿出一个明确意见。
育良书记,你是分管经济的副书记,又熟悉全省情况,你先谈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高育良身上。他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登顶的踌躇满志。
“沙书记说得非常及时。”高育良开口,语调平稳有力,“赵立春的倒台,教训深刻,但也为我们清除积弊、轻装上阵提供了契机。
当务之急,是稳住经济大盘,提振市场信心。
我认为,首要任务,是确保赵立春时期遗留的几个‘标杆工程’顺利收尾,尤其是京州新城CBD和贯穿三市的环汉东高速项目。”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面上摊开的规划图上停留片刻,手指点向其中几个标注着赵瑞龙旗下公司名称的区域。
“这些项目体量巨大,牵涉面广,关系到数万人的就业和上下游产业链的稳定。虽然赵瑞龙集团是主要承建方,但其技术能力和前期投入是客观存在的。
我的意见是,在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程序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由政府平台公司适度介入,平稳接手,保证工程不停工、工人不下岗。
这既是对历史的负责,也是对未来的担当。至于其中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和利益输送问题,”他语气转为严肃,“当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但查归查,经济建设的车轮不能因此停滞,更不能搞一刀切、全盘否定,那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和损失,寒了真正做事人的心。”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引用了几个宏观经济数据和邻省类似案例作为支撑,听起来西平八稳,兼顾了“稳定”与“原则”,很符合他一贯“学者型官员”的形象,也隐隐透出即将主政一方的格局考量。
几位常委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或至少不反对。会场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育良书记考虑周全,稳字当头,在当前形势下,确实是稳妥之策。”宣传部长首先附和。
“是啊,大项目停摆,影响面太大,稳定压倒一切。”秘书长也表示了认同。
高育良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掠过坐在他对面、略微靠下位置的祁同伟。
祁同伟作为常务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此刻,祁同伟正微微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显得异常安静,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高育良的“高见”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高育良心中掠过一丝满意,甚至带着点长辈看待优秀后辈的宽容。
这个学生,终究还是知道分寸的,在这样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高层会议上,保持着该有的恭谨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