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迟疑了半秒,喉结难以抑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泄露了内心最后一丝本能的犹豫和敬畏。
他微微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祁同伟轮廓冷硬的侧脸,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那…沙书记那边?”这五个字,重若千钧,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却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点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指挥中心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兽压抑的呼吸。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再次面向那片巨大的、分割显示着汉东省不同切面的电子屏幕墙。
幽蓝的光芒映着他半边脸庞,另一半则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如同刀刻。他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屏幕,而是伸向自己胸前那枚冰冷的银色警徽。
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腹带着薄茧,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抚过警徽上每一道凸起的纹路。
麦穗、齿轮、长城、还有那庄严的天平。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沙瑞金?”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像淬了剧毒的冰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洞穿世情的冷漠。
“他当然是来搅局的。带着尚方宝剑,要斩断汉东盘根错节的藤蔓,要在这潭深水里搅起滔天巨浪,好让他这条强龙,看清底下藏着多少蛇虫鼠蚁,再一举荡平。”
他的指尖停留在警徽中央的天平上,微微用力,指甲边缘泛出一点青白。“但是,”祁同伟的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毒蛇昂起了头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也是来送梯子的!没有他这把从天而降的利斧,我们怎么劈开赵立春留下的铁幕?没有他掀起的这场风暴,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树桩,我们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连根拔起?”
他猛地收回了抚摸警徽的手,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仿佛要将无形的权力牢牢攥在手心。
“所以,程度,”祁同伟侧过脸,阴影中,他的眼神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首刺程度的心脏,“我们要做的,就是借他的势!借他的刀!让他去砍,让他去杀,让他去把挡在我们前面、或者可能挡在我们前面的障碍,统统扫清!让他去点燃那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酷算计,“但同时……”声音又瞬间压回冰点,字字如铁,“更要防他的刀!看清楚他每一刀落下的位置,预判他下一刀会砍向哪里。
他的目标,绝不会仅仅是那些明面上的朽木。当他清理完庭院,这把刀,最终一定会悬到我们自己头上。明白吗?”
程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后背的警服仿佛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猛地挺首身体,脚跟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惊心。
“明白!省长!借势而为,谨防反噬!我程度,就是您手里最听话的刀,您指哪,我砍哪,绝不含糊!也绝不让任何刀,有机会落到您身上!”
祁同伟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又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平静。他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那片象征山水庄园的璀璨灯火,眼神幽深难测。
“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现在是风暴前夕,每一步都要稳、要准、更要…静。让沙书记这把刀,先替我们多砍几根硬骨头。”
“是!”程度再次沉声应命,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厚重的防爆门无声地滑开又合拢,将他吞噬在外面的黑暗走廊里,只留下轻微的液压声回荡。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那片由电子嗡鸣和幽蓝冷光构成的绝对寂静。祁同伟独自一人,矗立在这片象征着他权力触角延伸的电子海洋中心,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入睡眠的京州城。凌晨时分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浮华,只剩下大片大片沉默的、由无数窗户构成的黑暗网格,其间点缀着稀疏的路灯和霓虹,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冰冷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