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浓得化不开。
喧嚣了一天的省政府大楼,此刻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如同沉默巨兽尚未闭上的眼睛。
祁同伟办公室的灯光,是其中最亮的一盏。
他拒绝了司机,自己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公务轿车,驶出戒备森严的省委大院。
车轮碾过空旷寂静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快速滑过,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车内没有开音乐,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
目的地不是常委别墅区,而是位于城市另一端的省自然资源档案馆。
这座外表朴素的灰色建筑,在深夜里更显得厚重而神秘,如同一个守护着无数秘密的堡垒。
档案馆的值班人员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看到祁同伟的车牌,立刻肃然起敬,无声地打开了沉重的侧门。
祁同伟对秘书陈波点点头,示意他在车上等,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档案馆内部空旷而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特有气味,冰冷而沉滞。
巨大的钢制档案密集架如同沉默的士兵方阵,一排排矗立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高大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得有些瘆人。
在一位值班主任的引导下,他来到了存放全省重大土地出让项目核心原始档案的恒温恒湿库房。
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里温度明显更低,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一排排编号整齐的深蓝色档案盒上。
祁同伟的目标明确——编号LC-2018-G-045号地块,林城国营机械厂厂区土地出让全卷。
值班主任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标注着林城字样的厚重档案盒,放在专用的阅览台上,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库房的门。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人。
他戴上白手套,动作沉稳地打开档案盒。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卷宗,纸张大多己经泛黄变脆。
他首接翻到记载着土地用途变更审批流程的核心部分。
果然,如周强报告所言,那份至关重要的《关于林城经济开发区LC-2018-G-045号地块规划条件变更的专家论证报告》,只有一份复印件。原件的位置,空着。
祁同伟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没有急于翻看其他文件,而是拿起了那份复印件。冷白的灯光下,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见。
他伸出带着手套的食指,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沿着报告末尾几位专家签名和县规划委员会主任“李国栋”的签批栏边缘,一寸寸地过去。
指腹传来的触感,在冰冷的纸张上显得异常敏锐。
忽然,在“李国栋”签名笔画的一个细小转折处,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区域不同的滞涩感。
那感觉细微得如同错觉,却让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凝固。
他立刻俯下身,几乎将鼻尖凑到纸面上。冷光灯下,他调整着角度,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死死锁定在签名笔画的那个细微转折处。
有了!
在某个特定的斜射角度下,签名笔画覆盖之下的纸面,隐约透出几道极其浅淡、几乎与纸张原色融为一体的压痕!
那不是签名笔自然书写留下的凹痕,更像是…某种硬物(比如尺子边缘)在签名笔画被“覆盖”上去之前,预先压下的、用于对齐或定位的痕迹!
祁同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前世在公安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与无数伪造文件打交道的经验瞬间涌入脑海。
这种压痕,是“换页伪造”或者“签名移植”的经典遗留痕迹!
造假者为了将伪造的签名页替换掉原始页,或者将签名从别处“移植”过来,往往需要先在假页的特定位置压出痕迹,以便精确对齐签名位置。
他立刻拿起旁边的强光手电(这是他要求值班主任提前准备的),调整到特殊的角度,一道集中的光束精准地打在那几道细微的压痕上。
光线巧妙地凸显了纸张纤维的微小变形。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凑近观察。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那几道浅淡的压痕变得清晰起来,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首线条特征,与周围自然书写的笔迹凹痕走向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