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小舟,你要好好长大。”“长大干什么?”“长大就能保护爸爸了。”“我两个爸爸。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我要保护两个。”苏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像以前那么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深,顾夜舟的心跳还在。在你的身体里。我测过了。不是你的心跳,是他的。你们两个人的心跳不一样。你的快,他的慢。两个叠在一起,像二重唱。”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方晴把缝衣服的针线收进小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赵烈把耳朵上的三根烟取下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点,就那么叼着。大张把地上的花生米捡干净了,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他蹲在鱼缸前面,看着那三条金鱼。快快在左边游,慢慢在右边游,中中还在中间转圈。“小舟,你看。快快游得最快。它是不是在找什么?”“在找爸爸。”“它知道爸爸在哪吗?”“知道。在那边。”小舟指了指心口。大张看着那条金鱼,金鱼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他把手指伸进鱼缸,指尖碰到水面,金鱼游过来,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它亲我了。”大张说。“它饿了。”小舟说。大张去拿鱼食,撒了几粒在水面上。快快抢了一粒,慢慢抢了一粒,中中还在转圈,没抢到。大张又撒了几粒,中中终于吃到了。三条鱼,都吃饱了。它们在瓶子里游来游去,尾巴摆来摆去,水面上漂着几粒没吃完的鱼食,像小小的救生圈。下午的时候,赵烈说要出去一趟。他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方方正正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用砍刀划开胶带,打开。里面是一双小皮鞋,棕色的,系鞋带的,鞋底很软。还有一件小风衣,卡其色的,领子是灯芯绒的。“给谁的?”小舟问。“给你的。”“为什么给我?”赵烈把风衣从箱子里拿出来,抖了抖,套在小舟身上。风衣大了,下摆快到膝盖,袖子长出一大截。赵烈把袖子往上卷了四道,才露出小舟的手指。“大点好。明年还能穿。”小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风衣,转了转胳膊。风衣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卡其色的帐篷。“好看吗?”他问方晴。“好看。像个小大人。”“什么是小大人?”“就是人小,但看起来像大人。”小舟想了想。“那我不要。我要当小孩。”他把风衣脱了,叠好,放回箱子里。他把小皮鞋也放回去了。“明年穿。明年我就大了。”赵烈看着那件风衣,看了几秒,把箱子盖上了。“行。明年穿。”大张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去,把箱子打开,把小皮鞋拿出来。他给小舟穿上,系好鞋带。鞋大了,小舟走了一步,鞋子掉了。大张又给他穿上,这次系得更紧,鞋带勒得小舟的脚踝红了一圈。“疼。”小舟说。大张赶紧松开鞋带,把鞋脱了。他把鞋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推到墙角。“明年穿。明年脚酒大了。”小舟点了点头。晚上,小舟趴在我胸口,耳朵贴着我的心跳。他的手放在我的心脏位置,手指张开了,像五根小柱子。“爸爸,你心跳好快。”“你的也快。”“我的快是因为我小。你大,你为什么也快?”“因为另一个爸爸在里面。他的心慢。我的心快。两个叠在一起,就快了。”小舟闭上眼睛,数心跳。咚,咚,咚。他数到十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几了,从头开始数。数了好几遍,每次都到十就乱了。“好多。”他说。“什么好多?”“心跳。像下雨。滴滴答答的。”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床上,照在小舟的银灰色头发上,照在我手背上。小舟的手很小,放在我的手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